第七九三章 這差事不關我事

正說話間,屋子裏突然安靜下來,精神矍鑠的吏部尚書馬文升進到房中,眾人紛紛起身行禮。

年前就有禦史言官彈劾馬文升年老體邁應該致仕,謝遷還以此來詢問沈溪的意見,讓沈溪代擬票擬,如今看來馬文升暫時沒有致仕的意思,主要跟弘治皇帝突然因病臥床不起有關。

天子生病事關重大,一個不好朝局便會發生動蕩,馬文升這樣的四朝元老就突顯出他穩定朝綱的決定性作用。

弘治皇帝就算覺得馬文升年老體邁,也絕不會在自己生病無法處理政務的情況下讓馬文升致仕。

輪到沈溪見禮,沈溪只是上前拱手,馬文升看了看他,並未有何特別的表示。

“諸位臣僚,且將案牘留下,各自抽了考核題目,自便就是。”馬文升走到堂中央,並沒有落座,擺擺手示意一下,朗聲說道。

聲如洪鐘,聽不出馬文升身體有什麽不妥。

各人把自己準備的履歷表和奏本交給馬文升身後的吏部考評屬官,然後從早已備好的木匣中抽取信封,裏面便是此次吏部考評的題目。

各人題目都不一樣,很多問題屬於老生常談,所以算不得什麽考試,只是讓應考評官員把題目拿回去做一篇花樣文章,第二天把“卷子”交到吏部來便可。

因為考評主要是看各應考評官員的日常表現和直屬領導的評價,故此考核題目類似於走個過場,重點是別在答卷中大放厥詞,攻擊朝政。只要中規中矩,吏部一般不會在文章上找麻煩。

沈溪抽出題目信封,打開來,裏面是一張紙,上面寫著“施實德於民”,語出《尚書·盤庚上》,是德政治國的題目。

雖然這句話不是出自四書,但經常用來作為科舉考題,畢竟《尚書》是五經之一,在四書五經中有許多文字跟這句話對應,而德政、仁政治國也是儒家素來推崇的方向。

拿到題目,沈溪準備回家做題,孫緒走了過來,探頭問道:“沈諭德是何題目?”

沈溪反問:“誠甫兄呢?”

孫緒笑而不語。

雖然考評不存在作弊的問題,但互相知道對方的考題,私下裏進行商議再做題,也是營私舞弊的一種表現。

考評問的是應考之人的施政思想和理念,你只需要把自己的真實想法寫出來即可。就像寫論文一樣,你抄別人的,或者跟別人商量,那就跟你真實想法違背,就算你過了答辯,將來別人也會覺得你言不由衷,對你的人品產生懷疑。

這次參加吏部考評的基本都是進士出身的官員,做八股文章屬於家常便飯,雖然這種考評題目不用刻意使用八股文體,但許多人早已習慣,會不自覺地使用制藝技巧。

沈溪回到家後,徑直來到書房,先打了底稿,洋洋灑灑四百字,稍作修改,認認真真檢查幾遍,還算是滿意。

沈溪對於德政治國,雖然采取認同的態度,但他畢竟是從開明社會來的,更崇尚法制,用這時代的人話說,他更信奉法家思想。

這倒不是說沈溪不相信道德修養那一套,只是沈溪知道人性貪婪,人活著對於權錢的追求可以無所不用其極,想要治理國家,必須要用嚴峻的法律進行約束,至於仁政和德政,只能建立在法制的基礎上,而不能靠人的自覺。

也不能說誰對誰錯,畢竟一個社會的道德規範的高低決定了一個社會是否文明,但就怕道德能約束大多數人,卻約束不了少數貪婪無恥之輩,一顆老鼠屎壞掉一鍋粥的事情屢見不鮮。

在這次考評中,沈溪不得不作出一些違心之言,好在自他參加科舉開始,就一直在違心地做文章,倒不覺得有什麽不妥。

要融入這個社會,就必須學會妥協,不能特立獨行,他在府試上僅僅只是寫出崇尚心學的看法,就差點兒被打入另冊,這次又事關考評,他可不想寫篇另類文章給自己的考核添堵。

就算特立獨行,對這時代的統治階層也形成不了任何影響,反倒會讓自己遭難。

只有擁有權力,才能用權勢強勢改變這時代之人的固有觀念。而他,正走在獲取權力的道路上。

……

……

沈溪在書房做文章時,沒有人過來打攪。

等寫完謄寫完畢,沈溪起身舒展了一個懶腰,這才從書房走出來,擡頭一看,這會兒天已經黑了下來。

一家人吃過晚飯,沈溪剛要回書房看一會兒書,朱山匆忙進來,把一封拜帖交到沈溪手上。

沈溪看過之後,臉上帶著幾分不解……竟然是許久不見的江櫟唯。

這次江櫟唯到府上,居然學會投拜帖,以前每次見到他都是一副拽得二五八萬的模樣,讓沈溪想一鞋底糊在那張臭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