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順憲穆敬四朝事跡

第一節 順宗謀誅宦官

德宗長子名誦,是為順宗,德宗即位之歲,即立為太子,至貞元三年八月,而有郜國公主之獄。郜國者,肅宗女也。初降裴徽。徽卒,又降蕭昇。昇卒,主與太子詹事李昇等亂。昇,叔明子,叔明,鮮於仲通弟,賜國姓。昇事又見《舊書•蕭復傳》,作昇,《叔明傳》及《新書》皆作昪,《通鑒》依《實錄》作昇。奸聞,德宗幽之它第,而斥昇等。四年,又以厭蠱廢。六年薨。主女為皇太子妃,帝畏妃怨望,將殺之,未發,會主薨,太子屬疾,乃殺妃以厭災。《新書•公主傳》。《舊書•李泌傳》曰:順宗在春宮,郜國交通外人,上疑其有他,連坐貶黜者數人,皇儲亦危,泌百端奏說,上意方解。《新書•順宗紀》亦曰:郜國公主以蠱事得罪,德宗疑之,幾廢者屢矣,賴李泌保護得免。《泌傳》曰:郜國坐蠱媚幽禁中,帝怒,責太子,太子不知所對。泌入,帝數稱舒王賢,泌揣帝有廢立意,因曰:“陛下有一子而疑之,乃欲立弟之子?臣不敢以古事爭,且十宅諸叔,陛下奉之若何?”帝赫然曰:“卿何知舒王非朕子?”對曰:“陛下昔為臣言之。陛下有嫡子以為疑,弟之子,敢自信於陛下乎?”帝曰:“卿違朕意,不顧家族邪?”對曰:“臣衰老,位宰相,以諫而誅,分也。使太子廢,它曰,陛下悔曰:‘我惟一子,殺之,泌不吾諫,吾亦殺爾子。’則臣祀絕矣,雖有兄弟子,非所歆也。”即噫嗚流涕。因稱“昔太宗有詔:‘太子不道,藩王窺伺者兩廢之。’陛下疑東宮而稱舒王賢,得無窺伺乎?若太子得罪,請亦廢之,而立皇孫,千秋萬歲後,天下猶陛下子孫有也。且郜國為其女妒忌而蠱惑東宮,豈可以妻母累太子乎?”執爭數十,意益堅。帝寤,太子乃得安。《通鑒》紀事,大致與《新傳》同而加詳,惟即系於三年八月,不如《新書》雲郜國之廢在四年也。且載泌言曰:“願陛下從容三日,究其端緒,必釋然知太子之無它矣。若果有其跡,當召大臣知義理者二十人,與臣鞫其左右。必有實狀,願陛下如貞觀之法,並廢舒王而立皇孫。”又曰:間一日,上開延英殿獨召泌,流涕闌幹,撫其背曰:“非卿切言,朕今日悔無及矣。太子仁孝,實無它也。”亦不如《新傳》雲執爭數十,《新紀》雲太子幾廢者屢也。溫公作《通鑒》極詳慎。凡《鑒》與新舊《書》異同處,大抵新舊《書》遊移舛誤,而《鑒》明確審諦,惟此事則不然,蓋由《新書》尚兼采舊文,而《鑒》則偏據李繁所作《家傳》之故。繁小人,造作史實無忌憚,而又不能自掩其跡。且德宗豈惟一子?而其取昭靖子為子,鄭王邈,追謚昭靖太子。亦豈能秘不使外朝知乎?德宗性多疑而固執,亦殆非間一日而可悟也。雲執爭數十,雲奏說百端,則近之矣。蕭妃之見殺,事已在厭蠱發後兩年,泌亦於其去年死矣,泌死於貞元五年三月。可見帝之疑久而不釋也。昭靖為代宗正適,說已見上章第一節。自肅、代已來,元帥已為冢儲之任,而昭靖及舒王皆居之,可見其地位實與人殊。順宗之正位東宮,蓋以母愛,而其母已歿於貞元二年,順宗母曰昭德皇後王氏。德宗為魯王時為嬪。即位,冊為淑妃。貞元二年,久疾,帝念之,立為後,冊禮方訖而崩。小人欲乘機動搖,殊無足怪。貞元二十一年,正月,德宗崩,順宗立。《舊書•順宗紀》曰:上自二十年九月,風病不能言。暨德宗不豫,諸王、親戚,皆侍醫藥,獨上臥病不能侍。德宗彌留,思見太子,涕咽久之。大行發喪,人情震懼,上力疾衰服見百寮於九仙門。既即位,知社稷有奉,中外始安。發喪後既能力疾而見百寮,彌留時何難自強一視醫藥?《衛次公傳》雲:貞元八年,征為左補闕。尋兼翰林學士。二十一年正月,德宗升遐。時東宮疾恙方甚,倉卒召學士鄭絪等至金鑾殿。中人或雲:“內中商量所立未定。”眾未對。次公遽言曰:“皇太子雖有疾,地居冢適,內外系心。必不得已,當立廣陵王。若有異圖,禍難未已。”絪等隨而唱之,眾方定。然則舍適嗣而別謀擁戴,當時已肇其端。太子之不得見,殆有壅遏之者,德宗之涕咽,不惟其疾之憂矣。然則順宗當即位之日,其勢已如贅旒矣。

然順宗賢君也,在東宮時,即蓄意欲除宦豎,其計謀業已豫定,故即位後雖嬰痼疾,其局仍不可變也。順宗所信者,為王叔文及王伾。叔文,山陰人。今浙江紹興縣。以棋待詔。德宗令直東宮。伾,杭州人。始為翰林侍書、待詔,累遷至正議大夫、殿中丞、皇太子侍書。《傳》雲:與韋執誼、翰林學士。陸質、本名淳。時征為給事中,使為皇太子侍讀。呂溫、左拾遺。李景儉、讓皇曾孫,進士。韓曄、滉族子。尚書司封郎中。韓泰、戶部郎中。陳諫、河中尹。柳宗元、劉禹錫等十數人宗元、禹錫,皆為監察禦史。定為死交,而淩準、員外郎。程異、鹽鐵轉運揚子留後。又因其黨以進,可見賢士大夫與之者之多。《傳》言其直東宮時,每對太子言:“某可為相,某可為將,幸異日用之”,非虛辭也。《傳》又雲:上寢疾久,不復關庶政。深居施簾帷,閹官李忠言、美人牛昭容侍左右,百官上議,自帷中可其奏。叔文居翰林,為學士。叔文與韋執誼善,請用為宰相。叔文因侄,侄因李忠言,忠言因牛昭容,轉相結構。事下翰林,叔文定可否,宣於中書,俾執誼承奏於外。蓋帝雖沈痼,諸賢之互相扶翼,思有所作為猶如此,然其勢危矣。叔文所尤重者,一為財政,一為兵權。於是身兼度支鹽鐵副使,以杜佑領使。佑,楊炎相征入朝,歷工部、金部二郎中,並充水陸轉運使。改度支郎中,兼和糴。時方軍興,饋運之務,悉委於佑。遷戶部侍郎,判度支。為盧杞所惡,出為蘇州刺史。以範希朝統京西北諸鎮行營兵馬使,韓泰副之。蓋以希朝賢將,又久隸神策,欲以收中官之權。然希朝已耄,而宦官又為之梗。《傳》雲:初中人尚未悟。會邊上諸將,各以狀辭中人,且言方屬希朝,中人始悟兵柄為叔文所奪。中尉乃止諸鎮:毋以兵屬人。希朝、泰至奉天,諸將不至,乃還。於是事勢去矣。內官俱文珍,乃削去叔文學士之職。王伾為之論,乃許三、五日一人翰林,競削內職。無幾,叔文母死。《通鑒》曰:自叔文歸第,王伾失據,日詣宦官及杜佑,請起叔文為相,且總北軍。既不獲,則請以為威遠軍使、平章事。又不得。其黨皆憂悸不自保。是日,伾坐翰林中,疏三上,不報,知事不濟,行且臥。至夜,忽叫曰:“伾中風矣!”明日,遂輿歸不出。時七月也。先是,順宗長子廣陵王淳,以三月立為太子,更名純,即憲宗也。《舊書•宦官傳》雲:此事也,俱文珍與中官劉光琦、薛文珍、尚衍、解玉等實為之。順宗可之。文珍俱文珍。遂召學士衛次公、鄭絪、李程、王涯入金鑾殿,草立儲君詔。此即德宗崩時,中人召之,欲圖廢立者也。《新書•鄭絪傳》曰:順宗病,不得語,王叔文與牛美人用事,權震中外。憚廣陵王雄睿,欲危之。帝召絪草立太子詔。絪不請,輒書曰“立適以長”,跪白之。帝頷,乃定。以欲危廣陵王誣叔文,然則德宗崩時,內中商量所立未定,而有待於次公諍之,絪和之者,亦叔文為之邪?此時之所行,則次公、絪之志耳。猶未已也。時韋臯遣支度副使劉辟於京師,私謁叔文曰:“太尉使致誠於足下:若能致某都領劍南三川,三川,謂劍南東、西及山南西道。必有以相酬;如不留意,亦有以奉報。”叔文大怒,將斬辟以徇。韋執誼固止之。辟乃私去。臯乃上表請皇太子監國。又上皇太子箋,請斥逐群小。裴均、嚴綬,箋表繼至。是月,乙未,詔軍國政事,宜令皇太子句當。八月,丁酉朔,遂傳位焉。於是杜黃裳、袁滋、鄭絪等比宦官而毒叔文者,繼踵相矣。叔文貶渝州司戶,明年,賜死。伾貶開州司馬,開州,今四川開縣。尋病卒。其黨惟李景儉居喪東都;呂溫使吐蕃,叔文敗方歸;陸質為皇太子侍讀,尋卒;余皆遠貶。後復起用者,一程異而已。山人羅令則,詣秦州刺史劉澭,言廢立之事。澭系之。令則又雲:“某之黨多矣。將以德宗山陵時,伺便而動。”澭械送京師,杖殺之。《舊書•劉怦傳》。此叔文之黨,忠義奮發,之死不變者也。舒王以是年十月卒,史不雲其非良死,然其事亦殊可疑也。明年元和元年。正月,順宗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