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天下姓什麽(三)

同一時刻,未央宮中。

深夜子時,已是萬物沉睡的時刻。然而太皇太後王政君,此刻卻並未在長信殿中就寢。

長信殿的一間小小偏房裏,一盞銅制宮燈忽明忽暗地亮著。那宮燈的造型是一個雙手伸出的宮人,左手托著燈座,右手的大袖籠罩在燈座之上。燈油燃燒時的煙氣,盡數向上進入了那宮人的袖中,一絲都不泄露出來。

此時已是深秋,北風已經刮起,即便窗戶全關得緊緊,也能聽見窗外的北風吹拂。然而室內即便已經燃上了火爐,太皇太後手中卻依舊抱著一只小小暖爐,緊緊地不肯放開而已。

她冷。在那一日,與侄兒王莽的會面之後,她的全身就一直如同沉浸在冰水之中一樣。無論是正午的日光,還是熊熊燃燒的火爐,好像也都不能給她冰冷的軀體帶來一絲絲的暖意。

王政君斜斜躺在榻上,在她的面前不遠處,跪坐著一個三十余歲的中年男子,眉目狹長,鼻翼鋒銳如刀。盡管對著王政君時,他的表情恭謹而順服,卻時刻透出一股危險的氣息。

“太皇太後,若再不下決斷,怕是就來不及了。”

那男子匍匐在王政君身前,輕聲道。

然而他等了許久,卻始終沒有等到王政君的回答。太皇太後的眼皮依舊半睜半閉,只有輕輕撫弄著懷中暖爐的手,昭示著她並沒有睡著。

那男子卻看起來絲毫沒有不耐煩的樣子,依舊匍匐在地,凝神靜氣地等待著。

低著的臉上,並沒有一絲緊張或是急切,反倒卻自信滿滿。

他知道,既然太皇太後今日主動傳召他,又是在這小間內獨自會見,那麽最終的結局就已經注定了。

問題只在於,太皇太後需要花上多長的時間,來做出那個決斷而已。

時間一點點流逝著,房間裏只有太皇太後輕輕撫摸著暖爐的細微摩挲聲。

終於,一直低頭望著地面的男子,聽見了太後的開口聲。

“張充,你可有十足把握?”

太皇太後的聲音很輕柔,盡管蒼老,卻毫不沙啞。在吐出這句話的時候,也沒有任何停頓與猶豫。

“臣,已有萬全之策!”

名為張充的男子一喜,擡起頭來望著太皇太後,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說與老身。”

王政君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輕聲道。

“不日便是冬至。孺子年幼,於上林苑郊祭之時,王莽必親自主持。臣身為期門郎,掌上林苑戍衛之務,他必將前來與臣商議此事。臣已備好毒酒,以待王莽到來。即便此計不成,臣手下尚有二十余名死士,時時枕戈待旦,必誅王莽。”

王政君沉默良久,輕輕嘆了口氣:“事已至此,為了大漢,為了我王家的存續,也……只能搏一搏了。”

“臣,謝太皇太後恩準!”聽見了王政君的允諾,張充的臉上頓時泛起一股喜色,重重叩下了頭。

“那你這便去吧。”王政君輕輕擡了擡手,望著張充躬身退下,走出房間。狹小的房間裏,只剩下了她自己一人。

“巨君啊巨君……並非姑母容不得你。只是……你已走得太遠了。”

王政君喟然長嘆一聲,雙眼之中閃過一絲黯然。

……

午後,居室中,王莽半躺在坐榻上,斜倚著身體。榻旁的一張胡床上,坐著他的弟子王睦。

王莽捧著手中那一份拜帖,臉上劃過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拜帖來自期門郎張充,邀他明日前往赴宴,商討冬至祭天之事。。

“終於……要發動了麽?”

王莽合上了手中的拜帖,擡起頭望了望身旁的王睦:“睦兒,你說,我該不該去?”

“自然不該。”王睦搖了搖頭:“目前朝廷上表面雖平靜,但太皇太後與老師之間的裂痕,已越來越大,只是我父親他們,心裏還抱有一絲幻想而已。”

王睦頓了頓,繼續道:“張充乃太皇太後一系,官職不過是個期門郎而已。論身份,如何可與老師相提並論?便是要商討祭天之事,也該是他親自來老師府上才是。哼,請老師前去赴宴……搞不好,怕便是又一場鴻門宴了。”

“鴻門宴……誰說不是呢?韓卓。”王莽笑了笑,輕輕喚了一聲韓卓。

屋角的陰影裏,韓卓緩步走了出來。即便早已習慣他每次這樣的出現方式,王睦還是被輕輕嚇了一跳。

他就好像王莽的影子一般,不管任何時候,只要王莽吩咐,便會出現在他的身旁。而不論他原本在那個角落裏待了多久,卻都始終不會惹得人注意。就像一塊絲毫不起眼的小石頭,落滿了灰塵,任何人都不會多看一眼。除了……當他動起來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