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吳鉤終用笑馮唐(五)

王文諒戰死的消息,很快就傳回了涇陽縣中的帥府行轅裏。私下裏還有燕達的抱怨,通過遊師雄傳到了韓岡的耳朵裏——沒事給城裏的叛軍加士氣做什麽,嫌朝廷錢多,圍城事少嗎?

王文諒的戰死,都在意料之中,也沒什麽廢話。韓絳派了人去整頓蕃軍殘兵,防著他們作亂,又讓人送了酒菜去善加撫慰。倒是沒讓韓岡去照看跟隨王文諒出戰的蕃軍傷兵,也是怕出意外,韓岡自是不會反對。

至於燕達那邊的抱怨,韓岡也只能苦笑,但也燕達也只是私下裏抱怨而已,以他的才智,要看不透其中的問題,那就有鬼了。

不過從表面上看的確是他韓岡推薦的王文諒。王文諒戰敗身死,從官場規則上說,他少不得要攤上一份罪責。但帥府眾人都知道這是什麽情況,其中的緣由也是能半公開地挑明到天子那裏,就算有人故意跟韓岡過不去,天子也都不會讓這份罪名落到韓岡的頭上,別提還有王安石和韓絳。

結束了沒有什麽新意的軍議,韓岡回到了分配給他的在涇陽城中的駐地。是縣城東南的一處寺院,不大,但頗有些年頭了,院中的幾株老松有尺半粗細,想來兩三百年總該有了。本來應該是個清凈的去處,可最近被宣撫司中的官吏占去了大半,倒把寺廟的主人擠到了柴房、廚房裏去安頓。

寺廟裏的和尚心情如何,韓岡沒興趣關心,他被人領著,到了安排給他的廂房的時候,種建中和種樸都在院中。三人一起來的,便被安排在一間院子裏,而種諤卻是睡在營地中。

韓岡和種家兄弟所在的這間小院,天井只有兩丈大小,韓岡住了東廂,種家兄弟睡在西廂,正屋則是遊師雄先住上。正是因為遊師雄安排,所以韓岡才會住進了這裏,不然就去臨時的療養院去住了。

不過遊師雄現在卻是又去了前線的燕達那裏聽候指揮,他現在頗得韓絳、燕達看重,許多事都壓在他身上,天天忙忙碌碌的。

韓岡回來得正是時候,種樸和種建中正在房中吃喝。在桌子上擺了不少酒菜,驢肉、羊肉,還有燒得正好的雞鴨,幾乎都是葷的,五六斤一壇的酒也喝了近一半去。

雖然因為拓土橫山的戰略宣告失敗,種諤今次肯定是要被降罪,但此敗非戰之罪,甚至斬獲數量比歷次大捷都多,天子也好、朝堂也好,想來都會體諒一二。而且事已至此,再有什麽變故,也只剩直面而已。所以種建中和種樸便放開來喝酒吃肉,也不去想多余的事。

聽到韓岡回來的動靜,種家兄弟就把他來過來一起吃喝。韓岡也不推辭,他的肚子也餓了,徑自扯了凳子坐下來,在旁服侍的土兵拿了幹凈碗筷。

坐下來被敬了一杯酒,吃了兩塊燒驢肉,就聽著種樸說:“玉昆,你今天可露了大臉,一句話就把王文諒那鳥貨送去投胎了。再沒別人有這本事。”

“這一招上過陣的哪個想不到,有多少人做過要不要我點出來?”韓岡端著酒碗笑著反問:“堂上都在看韓相公的笑話,就任憑王文諒亂攀扯,連令尊都是。小弟要不出頭去說,王文諒這廝還不知要蹦跶多久!”

“都說不提這事了,還提什麽。”種建中在旁說著,“王文諒是惹人厭,吳逵也的確是給他逼的。但羅兀那裏好歹沒丟人,砍了兩千多首級回來,今次韓相公就算貶官,也不會貶得太厲害。”

“總管也當無事。”韓岡略一點頭,韓絳不會受多重的處罰,那麽種諤更不會有太大的事。一切都能推到王文諒和吳逵的恩怨上,現在王文諒為國盡忠,罪名就全是吳逵的了,“環慶路的事都跟總管無關,又有羅兀城的功績在……”

“也多虧了玉昆。聽十七哥說,玉昆你在羅兀的那段時間,運籌帷幄,軍心士氣大振,梁乙埋幾次大敗,玉昆你出了不少力!”種建中舉碗敬韓岡,“就祝玉昆能鵬程萬裏、青雲直上。”

“對,當敬玉昆。”種樸也舉杯相和。

“羅兀城一事誰沒有出力?嵬名濟是怎麽上當的?豈是韓岡一人之功?”韓岡給碗中倒滿了酒,“要慶賀也是三人一起。”

酒碗一碰,三人興致高昂地對飲了幾杯。

放下碗,韓岡才又道:“不過封賞也好,責罰也好,都要等鹹陽城裏的麻煩事都給解決了,才會有余暇去提。”他嘆了口氣,“也不知要圍城到什麽時候,左近的地全都荒了。”

“過幾天就該開始挖地道了吧?反正趙郎中除了照葫蘆畫瓢,也沒別的本事了。”種樸的話把趙瞻埋汰得厲害。只不過趙瞻在鹹陽做的,也的確是當年明鎬、文彥博平定貝州之亂的翻版。

當年彌勒教王則起兵叛亂,占據了貝州城。前後兩任主持平叛之事的明鎬和文彥博,就是采用先築墻圍城,然後再挖掘地道,最後用了近四個月的時間,終於把孤城貝州給攻破了,而後貝州被改名恩州,換了個吉利名字,直到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