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九重自是進退地(七)(第2/2頁)

但章惇拿韓岡沒辦法。別人都是想著高官厚祿,一看到能有晉身的機會,根本就不會放過,偏偏韓岡推三阻四,根本就不把三司使這個職位放在心上——好歹也是號稱計相,不是地方上的都轉運使能比,有過三司使的經歷,就代表著有了參與掌控國家全局經驗,韓岡眼下缺的可就是資歷。

韓岡一切都很清楚,但他還是沒有興趣。

一直以來,機會是靠自己掙來的,而不是別人施舍的。落到眼前的大餅,裏面到底有沒有鉤子這件事當真不好說。章惇當不至於害自己,但呂惠卿那邊就難說了。

韓岡又低頭看著桌子上的菜碟。自己與呂吉甫的關系,從來就沒好過。所以韓岡都不問呂惠卿到底是怎麽想的,章惇也聰明地不提呂惠卿的事——盡管如果韓岡打算接手三司的職位,沒有呂惠卿根本不可能成功。

“以小弟看來,三司使一職還是以李奉世為佳。他曾做了檢正中書五房公事,又去河北、陜西、兩浙擔任過察訪使,而且免役法的首倡者便是他。”韓岡說到這裏就抿了抿嘴,嘴角流露出一絲諷刺的笑意。

如果李承之的任命當真能從天子面前通過,朝堂上的風向其實能轉過來一點——政治意味很深。不僅是對沈括指責役法的言論的反制,同時也能通過李承之,從政事堂那裏,將屬於三司的財權搶回來。

原本在王安石當政的時候,中書的權威橫跨軍政財三方面,這也是為了易於推行新法。不過現在是吳充擔任宰相,集中到他手上的權力,也就變成了用來杯葛新法。

針對三司的財權被中書所侵占的現狀,由做過檢正中書五房公事、熟悉政事堂內部事務的李承之做三司使,當然是個上佳的選擇,因為他足夠了解對手,這一點是韓岡也比不上的——他在中樞的經驗太少了,一個軍器監說明不了什麽。

章惇沒有辦法了,韓岡說的這些,他難道沒有考慮過?正是因為他權衡了利弊,所以才來找韓岡。

但既然韓岡不願意,也只能退上一步。無奈地點著頭,“李奉世的確適合做三司使,今天回去,就知會一下呂吉甫,遲了恐會生變。”

韓岡與李承之往來次數不多,但也算有份交情在。當初韓岡為開封府界提點的時候,李承之是糾察在京刑獄,明裏暗裏幫著韓岡省了不少麻煩。韓岡推薦他而不是曾孝寬,也有還人情的心意在。

看著章惇無奈的樣子,韓岡笑道:“其實就算吳相公想要在免役法上做文章,由此產生的後患,他可解決不了。要不然,當初也不會由家嶽來做宰相了,富彥國、文寬夫哪個不是先被天子詢問的?”

“玉昆,你可知道一旦開始廢止新法中的任何一條,接下來只會廢除得更多。一旦廢除之後,再想恢復可就不是那麽容易了。摔壞的瓷瓶,還能盛水嗎?”

“子厚兄,你是福建人,自幼慣見了大海,可曾見到只漲不落的潮水?”韓岡眼神深斂,“小弟在交州的那段時間,常常看見潮漲潮落,落潮時海水退得越遠,漲起來的水位可就會越高!”

“朝令夕改,百姓要吃多少苦。”

韓岡嘆了一口氣:“可惜這一點,哪裏能說服得了別人?”

“別人?”章惇聲音變得有些生硬,“哪個別人?”

“吳相公,呂樞密,還有洛陽的那幾位,”韓岡笑了一笑,“實在太多了。”

章惇盯著看了韓岡半天,最後放棄了,也不指望韓岡會說出悖逆不道的話來。

韓岡也不再提三司之事,而是端起酒杯,跟章惇說起了最近在京中聲名鵲起的王韶家的十三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