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停雲靜聽曲中意(三)

韓岡默不作聲,幾名宰輔同樣默不作聲,乃至對河北憂心忡忡的韓絳,甚至連感情上與趙頊最為親近的王安石都不開口,皆是低眉垂眼,靜待著天子的回答。

寢殿內的氣氛忽然間莫名地變得詭異和緊張起來,向皇後納悶地擡起頭,看看左右,卻有些弄不清楚情況。

不管是為了什麽原因,趙頊在病榻上將兩府中人隨心進退是不可否認的事實。對此,朝堂上不是沒有怨心,甚至反感。縱然是因此而得利,但上台之後的韓絳、曾布、張璪等人,其實都不想趙頊再這麽折騰,否則步前任後塵就是他們了。

兩個月來的朝堂人事頻頻更叠,對政局乃至地方政務產生了很大的幹擾,另一方面,由於宋遼開戰在即,宰輔的人選也不宜再輕易更動。

已經漸次磨合的兩府都不希望天子在此時再掀起任何風波,那只會讓剛剛被打壓下去的舊黨得利。同時讓政局敗壞下去。互相之間裂痕極深的宰輔們,這時候卻一下子親密無間地合作起來。

雖說不是硬抗,僅僅是消極且被動的抵制……甚至連抵制都算不上,只是不那麽主動而已。但這已經將宰輔們的心意表現出來了。

靜默中,宰輔們心中都有些不安。趙頊多年來的積威依然存在,萬一他強來的話,沒幾個人敢站出來硬頂。

韓岡的呼吸也變得細了。若趙頊繼續折騰,是人都會懷疑他的頭腦是否清醒,宰輔們聯手起來,輕而易舉就能將他給架空掉。但由此而來的問題,卻會給朝政帶來難以預測的變化。而且在天子的威淩下聯手,也不是那麽容易。

似乎過了很長時間,又好像只是片刻,趙頊終於擡起手指,在沙盤上劃了兩個字:平章。

王安石應聲道:“臣在。”

稍留。

既然是要王安石稍留,其他人當然就不需要留下來了。

這並不是宰執們想要看到的結果,只是比起趙頊的脾氣上來,倒也不算最壞。

“臣等告退。”韓絳領著除王安石以外的其他臣子向趙頊行禮,而後魚貫而出。

廊道中只有腳步聲,從寢殿中出來的宰臣們依舊沉默著。或陰沉,或冷淡,從他們各自的表情上,完全看不出來有人為趙頊病情好轉而感到欣喜。

趙頊只留下了王安石,這是要拉攏他嗎?答案一目了然。沒有人會看不出來。

以情分來說,王安石與天子是最深的。病榻上的天子動之以情,讓王安石效死也不是難事。而平章軍國重事如果得到了天子支持,可是能將兩府都攥在手中。

趙頊這是想要讓兩府同仇敵愾?應該是有自信能壓得住陣腳吧。韓岡想著。

蔡確慢了兩步,落到韓岡近前,看著前面道:“天子的病勢終於有了起色,可謂是國之大幸。當真是天佑……玉昆你說呢?”

韓岡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相公說的是,的確乃是天佑。”

一瞬間的寂靜,廊道中仿佛連腳步聲都停了,不過立刻就恢復了正常,只是之前凝重的氣氛似乎消散了許多。

章惇走到韓絳的身側:“有郭逵在,河北必無大礙。”

蔡確的聲音提高了一點點:“軍器監要加快打造上弦機,越快越好,早一天發到軍中,就多一分安穩。在軍器上的缺額,也要盡快補足。”

韓岡道:“上弦機利於守城,不利野戰。若是遼人南侵,野戰也不可避免。上弦機省力的原理已經明了,再發明一件適於野戰的上弦器並不算難。”

“玉昆可是成竹在胸?”薛向問道。

韓岡搖搖頭:“韓岡只明其理,不知其用,得讓專業的匠師去試。若能以以爵祿懸賞之,不日當有所獲。”

韓岡其實見曾經過一根繩子上帶兩個鉤子的簡易上弦器,給弩弓上弦時能省一半的力氣。結構簡單得只需捅破一張窗戶紙。只要能想到,就能造得出來。

韓絳為家鄉時本就是憂急於心,韓岡一提,他就一把抓住,“懸賞之事,政事堂接下了。只要能造出上弦機,小使臣不用說,就是一個大使臣都沒問題。不過監中的制造,還得樞密院多費心。”

東府諸公各有分工,各自都有一攤事要管,普通一點的小事務直接在各自分管的範圍內給解決了,只是有首相韓絳掌總。軍器監歸屬東府,只是因為生產的是軍器,軍器監內部的官吏,基本上是樞密院這邊影響力更大一點。

韓絳鄭重其事地叮囑著,章惇當然不能說不,點頭道:“這是自然,還請相公放心。”

“河北當是不用擔心了。可陜西之事,呂吉甫想要撐下來當不是那麽容易。”曾布回頭問韓岡道,“不知玉昆怎麽看?”

韓岡跟曾布沒什麽交情,因為王安石的緣故更不好去攀交情,不過參知政事的曾布搭話,韓岡也不能拒之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