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常態

“阿娘,我回轉了。”

腦袋上頂著個包巾的童子甩開兩條腿,到家之後,猛地把書包一甩,就見麻布書包穩穩當當地落在了院子裏的躺椅上。

接著童子急不可耐地沖到水缸前,正要拿個瓢兒舀水,卻見一個婦人搓著手,上去就一把扯住耳朵:“你這細佬,不知道不能喝生水麽?屋裏有涼開水,偏要做個牛馬牲口?”

“痛痛痛,阿娘,莫扯,莫扯……”

婦人松了手,就見童子沖到屋中,拿了個竹筒杯子,趕緊倒了早就涼好的茶葉水,猛灌了一氣,這童子才長長地舒緩過來,然後在門檻上站著,沖婦人道:“阿娘,下個月有個運動會,先生說可以讓家裏大人去觀看,阿娘要去麽?”

“甚麽運動會?”

“有射箭、騎馬、持球、跑步……反正挺多的,還有跳高。”

“這有甚麽用場?不過張江漢說過,強身健體,利國利民。想來就是這個道理。”

“得了名次,有獎品。”

“還有獎品?是文房器物麽?”

“不是,給錢。先生說了,第一名能拿一貫錢,讓我們著力一點。這事關先生的獎金……”

“……”

一聽兒子的話,婦人總覺得事情不靠譜,哪有盯著獎金的先生?但一想,橫豎連私塾都要束修,沒錢也不讓識字不是?於是便想通了。

“那你可有厲害的?”

“我跑的快,跳得高。不過有個漢陽佬,跑的也快。我最厲害的,還是跳,跳的高,跳的遠。要是能兩個都拿第一名,這就是兩貫錢,我得買個花臉的猴子面具,整個江夏只有十個,我要是……”

啪!

婦人聽了,上去就是一巴掌,糊的熊孩子一臉懵逼:“阿娘,作甚打我?”

“你得了錢,不說買紙筆,偏想著猴子面具,老娘不打你,難不成還誇你?”

不多時,這只熊孩子就在院子裏跪著,受罰半個時辰。

入秋的運動會,江北辦了好幾屆,當江南還是頭一遭。不過也沒什麽不熟悉的,流程和江北一樣,連教學先生都是同一批,只是換了個地界罷了。

武漢錄事司的官僚們對這種熱鬧一向熱衷,主要是露臉,一般官僚,想要在幾萬人面前混個臉熟,可能性不大。但在武漢,事務官往往一管就是一大攤,乃至有些事務官中的狠角色,比如記憶力極好的,認識萬把人根本不算個事兒。

這就導致在武漢,官聲雖然毀的快,但起來也快,業務能力的權重高,這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觀察,兄長已經到了洛陽。”

之前安排張乾前往京城入職,工作交接之後,“首席秘書”的位子,順延到了張亨這裏。雖說這陣子武漢地區事情特別多,但張亨還是過來,和張德匯報了一下張乾的情況。

老張點點頭,嗯了一聲,然後擡頭看著張亨:“蒲圻那條路修的怎麽樣了?”

“比中原官道好不少,眼下馬隊走這條道去青草湖的,多了二三倍。因為路好走,附近獠寨也都脫了龍家的關系,忙著遷離山寨。”

“都怎麽安排的?”

“主要還是工地,江夏這裏塘壩登記在冊準備開建的,有六七個,工期已經安排到了後年。今年汛期有驚無險,江堤也只是稍作維護,所以明年大工程,還是開渠清淤,然後就是通羊鎮一條直道。這些都是保底工程,永興縣那邊,是想在通羊鎮修個水庫,我找人算過,能增田地十五萬畝。有了這些田畝,可以保證附近再無獠人。”

分化獠人,打散寨子,這是武漢地區一貫的手段。這其中既有缺乏勞力的經濟利益,也有穩定社會的政治考量。以前只是張德一個人在偷雞摸狗,眼下因為武漢的蛋糕做大,局面很好,所以武漢的官僚集團,是能夠領會其中好處的。

“水庫是肯定要修的,這個兩年前就說過。只是當年只能顧著眼皮子底下,無暇照顧罷了。不過說到底,還是通羊鎮的丁口太少,攏共四五千人,有個甚麽用場?不過路呢,還是要修的,能跑馬走車,最是最少的。鄂州才多大地方?這條修到通羊鎮的路,不必顧忌,橫豎都是逢山開道遇水造橋。”

“要緊地方倒是不多,就是要翻山越嶺。今年測繪死了十幾個,就怕底下有怨言。”

“甚麽怨言?營造法式不死人,還叫營造法式?工地上的事情,我等只能努力萬無一失,但實際是做不到的。不拘是營造還是土木,反正我是沒聽說有不死人的,從來沒聽說過。”

張德說罷,見張亨一臉愁苦,又道,“誰都不想死人,但難道因為死人,路就不修,水庫就不建了?你不但要跟官吏講道理,還要跟博士、大工、小工、役夫講道理,甚至還要跟百姓講道理。這路,難道都是給當官的走?你要去和他們解釋,這是給誰修的,是給大家給子孫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