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長城謠(4)

從那一刻起接連好幾天,有關“女人那地方到底有幾個窟窿眼兒的”的討論,就成了特務團一營二連裏頭最熱門的話題。老兵們熱衷於提問,借以炫耀他們的成熟。新兵們樂於參與,想從中了解自己心中最神秘的所在。到後來,這個話題居然成了區分新兵老兵的重要手段之一,“你知道女人那地方有幾個窟窿眼兒麽?不知道吧,小樣!幫我擦槍去,擦幹凈了哥就告訴你!”

“你知道女人那地方有幾個窟窿眼兒麽?知道,那你知道每個窟窿眼都什麽模樣麽?不知道了吧?小樣!幫我擦槍去,擦幹凈了哥就告訴你!”

每當看見弟兄們沒羞沒臊地聚在一起樂此不疲地討論,張松齡就頭皮發乍,但是他對此無可奈何。在見到只雌性蚊子都想抓住研究一下是不是雙眼皮的軍營裏頭,女人本來就是大夥最愛的談論的生物。就像寺廟裏那些花和尚,吃過肉的,就禁不住想吃第二次。而從來不知道肉模樣的,則充滿好奇地想通過前輩的嘴巴,了解傳說中的葷腥是什麽銷魂滋味。

終於搬回了一點兒局面的廖文化,從此變本加厲。只要得到機會,就把話題往女人身上扯。你張副連長不是肚子裏頭文化水多麽,行,咱老廖不跟你比誰有文化,咱跟你比誰更下流。有本事你將手底下那些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兵大爺們,都變成文化人,天天跟你談理想,談國家民族,談詩詞歌賦!看看你的理想,你的國家民族,你的詩詞歌賦更吸引人,還是咱老廖這下三路笑話更吸引人。

顯然,這一回合的勝利者是廖文化。弟兄們對小張連長尊敬歸尊敬,卻知道自己跟對方終歸不是一路人。反倒是滿嘴黃色笑話的廖連長,說出來的東西更對大夥脾氣,更讓大夥覺得親近。

張松齡被逼得沒法,差一點兒就準備帶上錢包進邯鄲城,去找個青樓女子指導惡補一下有關“女人那地方到底有幾個窟窿眼兒的”的知識。結果還沒等他做好準備,上面卻突然傳來了命令。特務團結束休整,與大部隊一道開赴娘子關,增援正準備在那裏與日寇血戰的第六集團軍和十七師。

“這回怎麽著也得給小日本兒來一下狠的!”已經當了上校團長,老苟講話依舊像原來一樣簡單直接,“土八路窮得都穿不上褲子了,硬是在平型關幹掉了好幾千小鬼子。咱們特務團再怎麽著也是正規軍,總不能給土八路比下去!”(注1)

他嘴裏不屑一顧的土八路,就是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也就是他原先提起來就要兩眼冒火的大仇人,共產黨的工農紅軍。在今年八月二十二號正式接受中央政府整編,改名為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九月十一號,又奉中央之命,改名為第十八集團軍。

但是老苟卻不願意給予第十八集團軍跟自己所在的第二集團軍同等地位,所以提到自家隊伍,就是咱們一軍團,咱們二十六路軍,提到對方,則一概在前面加個土字,土八路,土十八軍,土共。即便為此被上頭教訓了好幾次,也屢教不改。

在他看來,自己不稱對方為匪,已經是足夠客氣了。在對方頭上加個土字,算不得失禮。只不過人家土八路土歸土,打仗卻很給自己長臉,在平型關一場戰鬥中,就幹掉了好幾千小鬼子。大洋馬抓到了好幾十匹,汽車拖回來十好幾輛,連重機槍擡回來二十幾挺,整天放在外邊瞎顯擺。

要說二十六軍特務團上次奇襲敵軍炮兵陣地,算下來也幹掉了好幾百小鬼子。可特務團自己也傷亡慘重,再加上隨後中國軍隊把大半個河北都給丟了。那場局部勝利在全線潰敗的大背景下,再怎麽宣揚,也提不起氣來。

而人家八路軍一百一十五師那邊從來不跟小鬼子打陣地戰,搶了鬼子的輜重之後,立刻掉頭就走。小鬼子用腿追不上,用飛機炸不著,氣得哇哇直叫。而八路那邊既占了足了便宜,又撈到了好名聲,簡直賺了個盆滿缽圓!

不光是老苟,整個二十六路軍上下,如今都憋著一口氣。一定要在抗日戰場上把老仇人比下去,不能拿槍消滅他們,也要拿更好的戰績羞辱他們。

在這口氣的加熱下,孫連仲幾乎掏出了全部家底。三十師,三十一師現在兵員嚴重不足,還無法投入戰場,只能暫時留在後邊當預備隊。二十七師和特務團卻已經漸漸恢復了一定實力,老子就全派出去。就不信了,憑著閻老西兒在山西那麽多年的經營和此番參戰的那麽多支中國軍隊,還消滅不了半個師團的小鬼子!

作戰命令下達的當天晚上,特務團就搶在第一波上了火車,在悶罐子裏“咣當”“咣當”向北走了半宿,然後又下了火車,徒步跑了半宿。第二天早晨在你一個無名小站上了另外一輛悶罐扯,掉頭向西,斷斷續續折騰了一天一夜,把人折騰得差點將苦膽都吐出來了,才終於到達了目的地。推開車門跳出來一看,只見四野裏山巒起伏,有一道巍峨的城墻在不遠處的高山上從東到西,看不到頭,也望不見尾巴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