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兜兜失蹤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宋城這邊就活躍著一幫要飯的。

這些人有本地人,也有外地人,打著碗、拄著棒,紅白喜事的時候會來鬧一鬧,說點討喜話,又或者幫著痛哭一場。

主人家抹不開面子的,就會發點兒賞錢,另外還會管飯。

當然,管飯的意思,是打發點有油水、有葷腥的大菜和米飯,出去吃,馬路邊,田坎上,總之不能上桌子來。

畢竟這些乞丐穿得臟臟破破,身上臭烘烘的,真不方便擠進來一起吃飯。

我聽到了,並不在意,說這些人,給點錢打發走得了唄?

母親說誰說不是,不過吵起來了,總要有人管的吧?而且那幫叫花子、要飯的討厭得很,還調戲你堂姐,說什麽“女要俏,一身孝”,唱了半首破曲子,不但要錢,而且還要你堂姐親自送飯,差不離就要大搖大擺坐上桌子來了。

我聽到,沒有再猶豫,一邊往外走,一邊說道:“這可不就行了,真當我們九龍灣沒有人了?”

我擼著袖子往外走,卻沒有想到都不用我動手,外面那幫乞丐就已經慫了。

我走到靈堂跟前的時候,一個瞎了左眼的老叫花子惡狠狠地唱道:“瓦藍藍的天,黑黝黝的地,叫花子走南又闖北,討飯沒得吃,餓得了肚,消不下氣,吝嗇鬼的主人家不敞亮,餓死鬼的魂魄不投胎,土地廟偷雞,臭水溝釣魚,夾殼佬的主人家哦,你們莫後悔,莫後悔喲……”

這語調古怪,聽著不像是我們這邊的話語,還帶著小曲兒的。

明明是罵人的話語,卻偏偏唱得那叫一個歡暢。

我們這邊辦的是白事,馬上就要上山了,卻出了這麽一档子事,總共三個叫花子在這兒攔路,說著風涼話,聽得人惱。

其實這幫人倘若是稍微客氣一點,也就沒有這種屁事兒了。

對方這麽一來,總有幾個脾氣不太好的年輕人,其中一個,是堂姐侯麗的小老弟。

他因為臉長,又姓侯,在鄉間野地裏的混混,別人叫他“大馬猴”,十七八歲的年紀,火氣重,當下就不樂意了,沖上前去,怒聲吼道:“給我滾,知道不?不行打死你。”

旁邊幾個年輕人也都怒目上前,那三個乞丐不敢惹了眾怒,冷冷地笑著,又唱起了討飯歌:

說鳳陽

道鳳陽

鳳陽本是好地方

自從出了朱皇帝

十年到有九年荒

咚咚隆咚鏘

咚咚隆咚鏘

咚咚隆咚鏘咚鏘咚鏘鏘鏘

大戶人家賣騾馬

小戶人家賣兒郎

俺們沒得兒郎賣

身背花鼓走四方

咚咚隆咚鏘

……

他們走得倒是快,大馬猴怕跟這幫人打起來,一來是臟了自己,二來又誤了時辰,於是就沒有繼續追,只是在那兒笑,說窮叫花子,就知道圖個嘴爽快,也不敢真的來——告訴你們,再敢來,我打斷你的狗腿。

他解決了這邊的爭吵,旁邊好幾個年輕人對著大馬猴一陣誇贊,倒是旁邊有沉穩的老年人搖頭嘆氣,說這娃子,太暴躁,以後會吃大虧的。

我望著那一幫子的人,心裏面莫名其妙,就想到了另外一個人。

一個不洗臉、不洗澡、不刷牙的家夥,原本我一直覺得他是我們的同伴,然而到了後來,方才發現,事實並非如此。

那個人,據馬一嶴說是丐門的人。

而丐門,算是江湖裏的一個分支。

這幫人做的是乞討之事,而馬一嶴告訴過我,別看這幫人可憐,但其實很多在外面殘廢討錢的人,其實都是被人操控,惡意弄成殘廢的。

這裏面的事情,特別殘酷,令人發指。

如果那幾個叫花子是丐門的人,事情恐怕未必會得到善了呢……

我這般想著,隨即忍不住就笑了起來。

大概是我太敏感了吧,什麽江湖啊、行當啊,這些東西,離我們平日裏的生活實在是太遠了。

事實上,倘若沒有碰到秦梨落、馬一嶴這些人,我這輩子都未必能夠跟這所謂的“江湖”挨邊兒,老家這兒的幾個叫花子,也未必會跟丐門扯上關系。

就是幾個不事生產的流氓無賴而已。

這事兒過了也就過了,堂姐哭過一場之後,越發難過心傷,旁邊好多親戚在勸。

我在村裏面是小輩,說不上話,就在旁邊站著。

接下來就是上山,需要有人擡棺,有人哭棺,有人攔棺,另外放鐵炮、放鞭炮,一整套流程,足足累死人。

好在這些事情,都有請的人來做,用不著我去擡棺修墳,只用一路陪著上山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