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秘閣

官家的最終表態,讓很多人有了一種以手加額的慶幸感。

能不慶幸嗎?

自從始皇帝弄出皇帝這個東西出來,不可否認的一件事情便是,中國上層的政治生態便只能圍繞著皇權進行打造。皇帝理論上擁有對天下所有事物的控制權與處置權,擁有對所有法理的最終解釋權,擁有對所有政治意見的決斷權……

理論上,一個皇帝是擁有無限制權力的。

實際上,這就是一種皇權社會。

只不過,歷史一次次翻來覆去,朝代一個個罔替輪回,中國的精英人士又不是傻子,很自然的便能從歷史經驗中總結出一些心照不宣的唯物主義理論——譬如說,皇帝始終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人就會有喜怒哀樂,有好惡欲望。

更重要的是,這些皇帝會因為各自素質的參差不齊而在各自權力運用上顯得差異性極大。

有隋煬帝,也有唐太宗;有晉惠帝,也有漢世祖;有周恭帝,也有宋太祖……而一件所有人不得不承認的事實是,趙宋官家傳承十代,到了眼下這位官家這裏,多少算是個半公認的中興之主,最起碼不會受人欺負。

杜充、劉光世說殺就殺了,軍隊也攥的死死的。

而面對著這麽一個皇帝,平心而論,任何心裏指望著能議和的,從官僚體系到民間,都是有這麽一點心慌的……因為真鬧起來,真不一定落得好。

但所幸,這位官家還是為了大局人心,做出了一個妥當的選擇。

當然,這其中什麽大宋可以議和而他不議和,不免顯得有些掩耳盜鈴之態。

然而,話又得說回來,掩耳盜鈴也罷,事情可能會有反復也罷,這件事關天下大局的事情到底是有了說法。

就這般,數日轉眼過去,四月已盡,五月到來,而這一日,崇文院中堂秘閣(宋代收藏書本真跡、字畫、文档所在)之上,公相呂好問、都省相公趙鼎、樞密使張浚,三人再度組織召開了一次例行會議,五相六尚書六侍郎一中丞九卿五監俱在,但再往下卻沒有再擴大了。

之所以說是例行,乃是官家自從那日以後再無言語,也不出面,更沒有往日召官吏往魚塘邊相會的舉止,而所有送往後宮的劄子,基本上都在內侍省與內制哪裏打了個轉便直接送回……從理論上來說是官家看過了,但實際上所有人都知道,官家根本就沒看。

用藍珪的原話來說,便是官家有言,二聖歸來之前,朝政處置一律以宰執合議為限。

然而,大宋朝宰執的地位固然毋庸置疑,可逢此敏感時刻,便是宰執們也不好私專,所以便幹脆每日秘閣一會,商議大局,以示大公無私。

只能說,完顏希尹專門將大宋朝秘閣搶奪幹凈,著實讓此處寬綽了不少,提供了一個天然會議場所。

“還是那句話,官家不露面,此事須我等盡力而為,以成首尾。”秘閣三層樓上,呂、趙、張三個有決斷權的人例行端坐不語,卻是都省副相劉汲起身來做主持。“先說要緊的,鴻臚寺那邊進展如何?”

鴻臚寺卿翟汝文沒有上前行禮,也沒有移動位置,直接就在座中相對:“進展頗多,金人確系有議和誠意,交還二聖、太後、諸皇子以及俘虜一……”

“沒有皇子,哪來的皇子?”不等對方說完,劉汲便嚴肅打斷了對方。“自淵聖登位,再到今上繼位,太上道君皇帝諸子便只是宗室,便是淵聖所出那位,也只是尋常宗室!”

翟汝文被劉汲當面呵斥,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肅然:“不錯,是下官疏忽了,二聖與兩位太後之下宗室、貴人……”

“且住。”悶聲呆坐的呂好問忽然蹙額開口。“如何是兩位太後?不該是三位嗎?”

周圍人各自微微一怔,但很快就肅穆不言,顯然早就知道是怎麽一回事,而呂好問只參與會議,不常駐崇文院,有些細節未免知道的晚了些。

翟汝文同樣是微微一怔,但馬上就認真做出了解釋:“金使烏林達贊謨告知,朱太後(宋欽宗皇後)大前年便薨於五國城了。”

呂好問一時黯然……被擄二聖之中,對於太上道君皇帝,他其實沒多少感情,但他受淵聖賞識,輕易拔擢為禦史中丞、兵部尚書,對待淵聖夫婦還是有這麽一些君臣恩義的,聽到朱太後去世,當然黯然。

見到呂好問不再說話,翟汝文終於能夠繼續,卻又言語小心了一些:“烏林答贊謨的意思是,先行歸還除二聖與諸宗室以外俘虜本是預定之事,此時金國應該已經在做了,而之所以稍停二聖與諸宗室,不是因為金國不願意,反而是金人那邊擔心官家私心不欲二聖與諸宗室南歸,所以故意迎合官家罷了……如今官家既然出言索求,此事其實便無大礙,只是須先盡數送回再議和,不免有些超出所想,所以恐怕要信使往來燕京、汴京一番才能給正式答復。至於說京東五郡之事,他當然只是推辭,說我們貪心不足,卻又沒把話說死,依下官來看,應該也是在等燕京正式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