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一片嫩黃的花瓣緩緩飄落, 悄無聲息地落在檀木桌案。

殿外隱有人影晃動。

顧長晉拾起從枝頭掉落的花瓣,朝內殿望了眼,提腳出了外殿。

椎雲正在廊下侯著, 顧長晉一出來, 立馬遞去半截竹笛, 道:“聞溪回去坤寧宮沒多久便起了高熱,孫院使過來給她施了一個時辰的針方退熱,如今皇後娘娘正在偏殿照料她。”

顧長晉“唔”了聲, 面無波瀾道:“玄策與橫平那頭如何了?”

椎雲笑道:“盯著呢,那位想跑也跑不了,她敢留在大慈恩寺不過是仗著手裏握著梵青大師的把柄。”

顧長晉頷首:“叫常吉與柳萍做好準備,莫要讓朱嬤嬤瞧出破綻。”

“皇後當真會派朱嬤嬤去鳴鹿院?”椎雲道:“屬下擔心皇後那裏會出變故。”

“她會。若她不派朱嬤嬤去鳴鹿院, 又如何能順著朱嬤嬤找到蕭馥, 再從蕭馥嘴裏問出真相?戚皇後了解蕭馥,自是明白唯有叫蕭馥以為她所謀劃的一切都成功了,方會道出真話。”

顧長晉轉了轉手上的玉扳指,又道:“沈娘子與路捕頭到哪兒了?”

“再過幾日便能到順天了, 沈家的商隊幾乎是日夜不停地趕路, 照眼下這腳程,上元之前, 定能抵京。”椎雲說到這便笑了笑,“沈娘子擔心少夫人,柳督公一再同她說少夫人在東宮這安生得很, 她還是不放心, 非要親眼見著少夫人方能安心。沈娘子提前抵京的話, 少夫人不定要多開心呢。”

顧長晉勾了下唇角, “先不要同她說, 派些人去驛站等著。待得接到人了,再同她說,免得中途出差錯,叫她空歡喜了一場。”

椎雲忙答應下來,想起一事,又道:“這幾日京中好些人家遞來了請帖與拜帖,主子可要應?”

嘉佑帝對顧長晉的態度臣公們俱都看在眼裏,這些人在朝堂浸淫多年,人精一般,都在想方設法地同顧長晉打好關系呢。

這不,年節一到,拜帖、請帖跟天上飄落的雪花似的,掉了一大摞。

顧長晉沉吟道:“你派個人到尚書府給老尚書送些藥,潘學諒如今可還在老尚書府上?”

“在呢,不僅潘學諒,潘娘子與廖夫人都在。”椎雲嘆息一聲:“聽潘學諒道,老尚書大抵撐不過這個春天了。”

當初柳元帶著潘學諒一行人回來上京時,戚家與二皇子蕭譽在渡口設伏,想要滅口。好在柳元幾人早就有了防範,雖受了傷,但並無性命之危。

之後仕子舞弊案的真相大白於天下,三法司對外道這是老尚書與潘紅楓裏應外合,揭露廖繞通敵賣國而設下的局。

潘學諒自此洗刷了舞弊的罪名。

他入宮面聖時,嘉佑帝本是準備將嘉佑二十一年的殿試改至來年二月的。

如此一來,作為會試魁首的潘學諒便能參加殿試,說不得還能金殿傳臚,締造一樁佳話。

然出乎眾人意料的是,潘學諒卻懇請皇帝收回他貢士與舉人的功名。

“當初若不是廖繞為了利用草民,將草民的名字添上桂榜,草民至今依舊是秀才。”潘學諒正色道:“既如此,草民不該也不應占著貢士或舉人的功名參加明年的殿試。”

潘紅楓在四方島忍辱多年,此番剿寇能大獲全勝,她可謂是居功甚偉。潘學諒是她唯一的兒子,她立下的功勞自是會澤披到潘學諒身上。

來年二月的殿試,潘學諒定是三鼎元之一。

這是多少讀書人的追求,一條無數人夢寐以求的青雲路鋪到腳下了,潘學諒卻選擇了放棄,叫人扼腕之余又心生欽佩。

嘉佑帝問他:“你可知錯過了這個機會,你興許一輩子都不能再有金殿傳臚的機會?”

“草民知曉。”潘學諒坦誠道:“只草民也知曉,便是不能杏榜留名,草民依舊能為大胤出力,為百姓謀福,就如同阿娘一般。”

“還真叫顧卿猜對了,便如你所願。”嘉佑帝笑道:“朕叫林卿在國子監給你留了個位置,明年開春你便到國子監當監生,朕在金鑾殿等你。”

潘學諒怔然,聽嘉佑帝這話,顧大人竟是猜到了他回京後,會舍棄秋試與會試的成績。

“顧卿曾同朕道,他日潘學諒若為官,定會是個好官。”嘉佑帝道:“朕不忍你蹉跎歲月,想讓你早日造福一方百姓,方舉薦你到國子監就學,你不必惶恐,這本是你應得的。”

國子監祭酒乃老尚書學生,老尚書對潘學諒有愧,潘學諒去國子監可比他回去嶺山書院要前程敞亮得多。

潘學諒心知這事兒多半是老尚書的安排。

果然,待得老尚書離開大理寺獄,老尚書便派人將他與潘紅楓接去了尚書府,正式將他收做學生。

潘學諒說老尚書撐不過春天,他卻不知,老尚書這一世已是比前世多活了數月,前世老尚書死在了大理寺獄,連嘉佑二十二年都沒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