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流星(三)

這一頭,李稚已經從經天門順利出了宮,換乘了馬車,預備著前去與蕭皓匯合。他側著身從藥瓶中倒出一顆鎮痛的藥塞進嘴裏,用力咀嚼著,雖然已經出了皇宮,但只要沒有離開盛京,他絲毫不敢松懈,盡力讓自己保持著全然清醒的狀態。

蕭皓這頭遲遲沒有等到李稚,他意識到宮中可能出了事,不住地在原地來去踏步,就在他忍不住想要去打探消息時,馬車的聲音由遠及近地響起來,蕭皓猛地一把拽住了馬匹的韁繩,回頭看去。

天霧蒙蒙地亮起來,風刮在臉上有如割肉,到處都是滴水成冰的寒意,馬車慢慢停在了他的不遠處,一只蒼白的手輕輕揭開了簾子,蕭皓透過那縫隙,對上了一雙如湖水般默然的眼睛。

蕭皓臉上驟然浮現出驚喜,即刻翻身下馬上前去,“大人!”

李稚示意他不要大聲,微微垂著頭,低聲問道:“能出城嗎?”

“已經安排妥當,即刻就能出城。”他見到李稚這副虛弱單薄的樣子,忙將備好的狐裘披風與禁衛軍的衣服遞進去。

這皇城內外全然是兩種溫度,李稚渾身冰涼仿佛連血都凍住了,他接過了衣物,“聯系的是誰?”

“禮部侍郎梁汾。”

“盡快出城。”

“是。”蕭皓暗自擔心李稚身體吃不消,但出城必須騎馬,他正要開口,換好衣服的李稚已經起身從馬車中出來了,看起來除了血色差些沒太多異樣,蕭皓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氣,立刻轉頭命下屬準備出城。

李稚翻身上馬,右手卷握著黑色的韁繩,擡起頭看向前方霧氣彌漫的前路。這應該是他第二次從這座王城中落荒而逃了,他並沒有第一次的記憶,但這一次的場景卻不知不覺間覆蓋了上一次,令他腦海深處的某些失落的記憶開始擁有了具體的畫面與情緒。

“走吧。”李稚振抽了下韁繩,身後的人隨即跟上,幾匹直屬禁衛營的馬朝著城外飛奔而去。冷風灌入口鼻,李稚感受到刺痛感連綿不斷地傳來,喉嚨迅速沒了知覺,呼吸也變得顫抖起來,但他卻從沒有如此清醒過。他知道自己必須活著。

大約一個時辰後,打扮成禁衛軍模樣的李稚一行人終於來到了約定的出城地點,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四處卻不見任何人影。馬在原地不安地踐踏著步子,忽然有人驚呼一聲,“城墻上!”所有人一齊扭頭望去,眼前的一幕令他們瞬間神情大變。

天寒地凍中,守衛不知所蹤,城墻上方高高地吊掛著一具歪脖子的屍體,青紫色的臉上覆蓋著霜雪,一雙充滿了白翳的眼睛正盯著李稚他們的方向——死的正是禮部尚書梁汾。

蕭皓在認出對方的一瞬間,臉色陡然一變,下意識擋在了李稚的面前。而於此同時,四面八方連同城墻上方忽然憑空湧出來無數人,呼喊聲與籲嘆聲此起彼伏,驚得馬開始亂竄,在一大群黑影的簇擁下,一個提著弩的身影逆著光出現在了最高的那處城墻上。

前不久剛擔任了南騎禁衛統領的國公府世子卞昀披著一身幽藍色的精鎧,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明顯是在此守株待兔多時了。

卞昀心情愉悅地微眯著眼睛,終於隔空看清了李稚的臉,他低聲笑道:“原來是你。我還心說誰這麽大膽,敢在全城禁嚴時私通守衛出城,原來是大理寺卿,你這是架勢是想跑啊?”

眼見著已經要出城,卻在最後關頭被當頭棒喝,李稚瞬間恢復了些早已經凍沒了的知覺。南騎禁衛已經迅速將他們團團圍住,蕭皓及其手下將李稚護在中央,不讓他被流矢射中。

卞昀見底下那群人那群手忙腳亂的樣子,一時心中大快,“這真是天道好輪回啊。”也怪李稚的運氣太不好,自從廣陽王府倒台後,國公府便奉命在王城中暗中清查殘黨余孽,昨夜正好查到了禮部侍郎梁汾的頭上,要說這人也是個頭鐵的狠角色,廣陽王府的傾覆已經近在眼前,在這要命的關頭他非但不肯夾著尾巴做人,反而主動聯系到自己的侄子南騎禁衛副統領梁超想要送人出城,梁超表面應承下來,反手便將他叔叔賣了換一筆榮華富貴,順便保了全家平安。

卞昀大冷天奉命趕過來處理此事,原本以為能抓個怕死的廣陽王府同黨,卻萬萬沒想到來的人竟然是李稚。這可就有意思了,卞昀記得,這人現在應該是待在皇宮死牢中,能夠從守衛森嚴的皇宮中逃出生天,這也是通天的本事了。

可惜啊可惜,還不是栽到他手中了。

蕭皓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具城墻上那具遍體鱗傷、飽受羞辱的屍體,眼中隱隱有憤怒的光,他抽出快劍護在了李稚的身前。李稚望著卞昀一言不發,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若是真的注定棋差一招,輸給謝照這樣的人倒是罷了,沒想到最後竟是栽在了這種沒有腦子的人手中,這還真的是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