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五晚·愛別離(二)

冬娘的牌位供奉在城中的靈敏寺後山祠堂內。

當年萬學義南下剿匪途中遇見了流落在外的冬娘, 聽說她與家人走散,無家可歸,於是將她帶回了府上。

萬學義公務繁忙很少回家, 府上的人也待她很好,就在她以為這樣平靜的日子能夠一直這樣下去的時候, 衛靈竹嫁進了萬府。

當年, 衛靈竹丟下船幫趕去雲落崖搭救聞朔。船不能在通州久待, 於是按著原定的計劃先一步去了松江府。等衛靈竹回來後, 才知道那位白姑娘在不久前已經獨自下船離開。衛靈竹沒有派人再去打聽她的消息,這只不過是她行船途中伸以援手過的一個苦命女子罷了。

但沒想到, 時隔八年, 二人竟會再一次在金陵相遇。

衛靈竹頭一回在府上遇見冬娘時, 甚至沒有認出她就是八年前在江上見過的那個白衣女子。與八年前相比, 她變化太大了。那時的她瘦骨嶙峋,面容憔悴, 但是此時的冬娘面容嬌美,氣質沉靜, 絲毫看不出當年落難時的樣子。

與之相反的是,冬娘卻一眼就認出了她。

同八年前一樣, 衛靈竹還是那樣風姿卓絕, 光艷動人。只好在,她似乎並沒有認出自己。

這位新來的夫人顯然不太擅長打理內宅的事物, 她能指揮得了一大艘船上的男人, 叫他們對她唯命是從, 卻分不清各類繁瑣的禮儀, 不知道該如何與這城中其他高門大戶的夫人相交。好在萬府沒有多少復雜的人員構成, 免去了許多妻妾間的爭風吃醋。

萬學義還是很忙, 一年之中回家的日子很少。冬娘幫著衛靈竹一塊打理賬本,有一日忙到深夜,她正準備從屋裏離開的時候,見女子坐在燈下,一手支頤,神情疲憊。忽然喃喃自語似的開口道:“你說像他那樣的人,那幾年是怎麽忍受這種日子的?”

冬娘心中一驚,她無措地看著坐在燈下的女子,但是對方顯然沒有想著得到一個答案,於是這個話題就此打住。那更像是一句酒後的醉話,說的人和聽的人都該忘了,可是冬娘沒有辦法輕飄飄地忘記。因為她意識到,衛靈竹原來早就已經認出了她。可她是什麽時候認出自己的?又有沒有告訴過這府上的其他人?

那些疑問像是一顆種子,深深地埋進她的心裏。對她來說,過去猶如煉獄,她好不容易逃了出來,以為終於能夠過上平靜的生活,但是命運和她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像是告訴她這樣的日子都不過是她偷來的,那些她不想提及而用謊言編織出來的過往,遲早有一天會被揭穿,而衛靈竹出現在這兒,就是為了揭穿她的謊言。

從那晚開始,這樣的念頭不斷地折磨著她。她開始怨恨,怨恨過去,也怨恨衛靈竹。

終於有一天,她著了魔似的盯著灶台上的湯藥攥緊了手心——就在這時,那個孩子闖了進來。

衛嘉玉有一雙很像他父親的眼睛,深情又薄情。看著你的時候,像是能猜透你心裏想的一切事情。當年在船上,曾有弟子酒後輕薄了她兩句,他們都以為她是哪家逃出來的小妾,看她的眼光便和其他人不同,像是她就能叫人隨意欺辱似的。

那一回,是聞朔發現替她教訓了那人一頓,又警告他要是再有下回,便要將事情捅到衛靈竹面前去。那弟子也知道要是衛靈竹知道此事,只怕自己立即就要被趕下船,聽見這話酒已醒了大半,哭天搶地地跟她道歉,再也不敢在她面前造次。

那天聞朔轉過身看了眼她下意識背到身後去的右手,意有所指道:“這世道雖苦,但總有出路,若是困在過去泥足深陷,再想抽身也就難了。”

那天那個闖進來的孩子,見她站在灶邊,也是那樣一雙像是已經看透了一切的眼睛看著她,他撞破了她的心魔,也撞散了那些虛妄。那之後她獨自躲在灶台後哭了一場,哭完方覺世事一場大夢,半點不由人。

“那她究竟有沒有在你娘的湯藥裏下毒?”聞玉和衛嘉玉走在靈敏寺後山,快到祠堂的路上聽他說起當年的事情,不由追問道。

“我不知道。”衛嘉玉沉默片刻之後,這樣回答她。

他從廚房回來到底放心不下,去竹園將見到的事情告訴了衛靈竹,衛靈竹屏退了左右,沉吟片刻後只說這件事情多半是個誤會,她自會調查清楚,又叫他不要整日將心思花在內宅這些事情上,自管好好讀書,這些話也不要再說給第三個人聽見了。

衛嘉玉以為她不相信,不免有些急切。過去衛靈竹在家的時間少,不知道他幼時住在高門大院裏已在衛家見過不少這樣的事情,父子兄弟離心離德,妻妾之間勾心鬥角,為了夫婿寵愛,爭得管家的權力,什麽下作手段都是尋常。她雖無害人之意但也沒有防人之心,衛嘉玉冷靜自薦道,要是衛靈竹擔心初來這府上就發落側室有損主母的名聲,大不了將這些事情交給他,他有法子替她查清楚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