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暮涼西望

一襲紫色衣裙的姑娘出落得水靈大方,在歲葉城這種無名小城,小姑娘葉紫衣絕對算得上是罕見的美人胚子。

小荷才露,亭亭玉立。

就是行為舉止有些不太正常。

沿著稍顯荒涼、偶有逃荒百姓或行人的街道走走停停,遠遠瞧見落單的雪白大鵝,她追逐上前與之爭鬥。隨手撿著纖細竹棍,迎敵便是高深莫測的雪霽劍法加不世出的魔懲天神通,大白鵝哪裏是她的敵手,不消三條街巷,最終在客棧後巷的一條死胡同裏束手就擒。

葉紫衣抱著雪白大鵝,輕撫著白鵝頭頂,試圖安慰對手受傷的心靈。而懷中大鵝,正伸長著脖子流著威武不能屈的淚水。

“大鵝姐姐,你有啥可哭的?落單怪得了誰?”

“技不如人也怪你自己呀。”

“我跟你說啊,我曾經見過一個隱宗修行者坐在漂浮於湖面的一片樹葉上朗讀人心,他出口成章法,最後整片湖面上映著的都是他不為人知的內心,什麽吃不到葡萄就詛咒天下所有的葡萄酸了,蹲茅坑忘帶紙呀,拍馬屁被驢子踢了、喝水閃著門牙、戲水被魚兒啄屁股之類的可黑暗了!”

“他還跟我說,說自己能夠進入別人的夢境,把夢境照進現實,給你身邊七大姑八大姨瞧。一個不慎,他還能帶著你的靈魂去遠方旅行,猴年馬月都回不來。”

“可怕不?”

“我偷偷告訴你,那個隱宗高人把這些神通都傳給了我。大鵝姐姐你要是再哭的話,我就作法施展這門神通,讓這城裏的親戚朋友雞馬猴犬都瞧瞧來瞧瞧你的內心,脆弱不?”

經過連番的恐嚇威脅,大鵝已經欲哭無淚。只是依舊伸長著脖頸,表達憤怒。兩眼卻流露著淺淺的絕望。

葉紫衣抱著大鵝走到一家書鋪,鋪子的老板是個窮酸老儒生,前兩日剛剛收拾完家當逃難東去,只剩下空蕩和雜亂。

走進書鋪,四周瞧了瞧。於櫃台底看到破書一角,葉紫衣便彎腰撿起,抖了抖灰塵。是一本散文詩集,封面落款的著作者叫藏地書魂。

小姑娘帶著幾分興趣隨手翻書,見那首頁寫著:

五月裂帛;

是時日跌倒的聲音;

余下生涯,遙念開遍書院的灼灼桃花,像是故人的粉紅面頰。

記憶啊,歡迎回家。

……

……

春花秋月夏蟬鳴,寒冬冷月厲雪天。

風雪銀城依舊是風雪銀城,終年飄雪,天地盡白。十年間掛在天邊遠近高低的日頭放不晴,曾傷痕累累而被漸漸縫補的人心同樣融不化。

安紅豆坐在昔年白樓門的城頭上。

一襲紅衣。

雪花點綴著烏黑的發絲隨風而舞。

她一腳踩著高高的城頭,一腳懸在城墻外。一手拄著名劍雪霽、腿膝墊著手臂。另只手握著懸掛紅繩的酒葫蘆的纖細腰間。

紅唇白齒,桃花粉面,眸含秋波。獨坐城頭對風雪而酌,城外是白茫茫一片的荒涼且蕭索。那場景畫面,用絕代風華形容也毫不為過……

安紅豆紅袖拭去唇邊酒漬,輕輕搖晃手中酒葫蘆,發現消愁酒已飲盡,便隨手朝白樓門扔了下去,砸入雪地裏,很快便被大雪覆蓋,只稍稍看得到那根微露的紅繩。

醉意微醺的粉頰,如櫻桃般欲滴的朱唇,還有迷離的秋水雙眸。世人皆知紅袍女將駱冰王沙場之上統帥萬馬千軍的風采舉世無雙,卻罕有人能瞧見此刻城頭紅衣的傷心黯然一樣令百花失色。

惹人心疼。

一個月前,荒道之上。

那身著黑色寬袍的男子半路剪徑,其實並沒有傷害到她,這也是安紅豆苦惱不解的地方之一。

交手之中,她能察覺到對方並無敵意,一招一式都做到點到即止,全然沒有生死相搏的殺意泄露。

而且就算自己放開手腳施展相思賦,也無法奈何對方分毫。可見那模樣落魄的男子修為境界深不可測。

幾回合後,自己失手被擒。然而最後,那落魄男子竟只是用雪霽挑了自己手腕處的無邪刀鏈,然後奉還雪霽,像清風一樣散去,原地無蹤。

城頭之上,風雪中的安紅豆下意識摸了摸手腕處。

無邪刀鏈固然是件神兵利器,可細數普天之下,知道‘天真無邪’這對刀劍的人本就寥寥無幾。只是枯字風樓外簡單的遠遠照面,安紅豆可不相信單憑那人一眼,就懷璧其罪了?

何況比起天真無邪,名劍雪霽一樣是難得的神兵榜利器,而且聲名更甚,何以棄之不取?

最可疑的地方是那人消失之前說了句:“百日乃還。”

他是要還的!

他為何要還?借走無邪刀鏈有何用處?是尋天真劍鐲的下落嗎?

他是誰?為何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是故人?為何會知道天真無邪的刀劍感應?會是、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