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船行向西, 近廣陵柳葉渡時,一匹快馬自東邊急馳而來,有少年英朗之聲在馬上高喊:“阿姊,等等!”

連喚數聲, 簪纓在艙裏聽見, 忙令船只靠岸停泊。她走上甲板憑舷而望, 岸邊騎馬之人亦下馬,正是一身兵卒打扮的檀順,揮手道:“阿姊!”

船慢慢靠近渡頭,簪纓看清了檀順的面孔, 怎也未想到追過來的會是他,意外道:“阿寶?”

她下意識向他身後的林野張望, 未見他人。

原來檀順自簪纓出京時未同義父回吳,反隨大司馬而去, 心緒悶悶, 跟著簪纓到了京口, 也不見她對自己如何熱絡,便按原來的想法投了北府軍。

衛覦知此事,沒有刻意刁難檀順,也無徇私優待,讓他從馬前兵卒做起,交給一名伍長帶他。

檀順雖學過些拳腳武藝在身,武夫的野路子與軍技到底是不同, 一切從頭來過,即使是一名步卒, 每日的訓練量也極可怖。營裏又不比家中, 不能隨時離營, 所以這些日子便無暇出現在簪纓眼前。

此時察覺簪纓意外的神色,檀順不可思議道:“阿姊,你是把我忘了?!”

他半個時辰前才從伍長口中得知,簪纓已離開京口。

聽到時檀順猶不相信,照理說,阿姊哪怕要走,離開前也定會與他打聲招呼的,他又跟營地裏其他長官打聽了一圈,才得知竟是真的!檀順怕趕不及告別,向伍長告假後特意借了大營中一匹流星快馬,馳出幾十裏才追上。

沒想到等待他的,卻是簪纓怔愣茫然的表情,顯是將他忘在腦後了。

他簡直挫敗之極。

簪纓的確因為走得太急,六神尚未完全歸位,忘了檀順還在營中,被他當面揭穿,臉皮發燙,抿唇強作鎮定:“阿寶……沒有的事……嗯,你在營中如何,此番是留守京口,還是隨軍去兗州?”

檀順扯動嘴角:“我一個小兵,資歷還不夠,上頭令我駐守在京口,我聽令便是了。”

外頭都說衛覦帳下是個調教人的地方,檀順原也是個桀驁少年,不知這個把月在京口大營中是如何摔打的,而今已然以北府兵自居,對軍令心悅誠服了。

他答完,目光仍灼灼落在簪纓逸麗無方的面容上,流連不舍。

少年低聲輕問:“阿姊,你不會喜歡我的,是不是?”

他雖年輕,又不是傻。

一個女子對他有意無意,有沒有從無意到有意的可能,他還是感知得到的。

簪纓啞然。

檀舅舅養出的兩個兒子,說話真是如出一轍地坦露直白,不給人留回轉余地。

他既問了,簪纓也不想分別後再讓檀順徒留不可能的念想,便道:“阿寶你有自己的路要走,憑你人材,將來定能建功立業,舅父也會因你欣慰。只是在軍中千萬時時保重自己,性命為先。”

二人一人在船,一人在岸,相隔一線江水,隨著風帆鼓動船只,檀順在岸上隨船前走,聽聞這番叮囑,無聲笑了笑。

少年沒應下,只昂頭道:“將來必令阿姊刮目相看。”

他無法離營太久,話既說盡,從懷中取出一只紅繩穿的三角黃紙,“準備倉促,阿姊莫嫌,此去常樂,一路順遂。”

怕風大吹走紙符,檀順拔下發簪以線纏之,輕輕拋至簪纓懷中,而後策馬回還,在馬鞍上背身揮手。

簪纓目望他的身影消失,低頭看去,只見懷中是一枚手折的黃麻紙,上頭有一個紅筆寫成的“禹”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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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後由江入淮,水陸交替行路,去往穎東。

至淮南郡時,杜掌櫃被一隊兵衛護送回來,順利與簪纓匯合。

杜掌櫃一進驛館,水還未及喝上一口,便風塵仆仆

地向簪纓回報:“同徐寔初步商議的結果,先向竟陵王部曲輸送三千萬錢,良馬八千。緡錢不利運輸,就在各地的唐氏錢莊換成金鋌。只這運馬一條,怕不易瞞過北朝耳目,大司馬會派人全力接應。 ”

簪纓聽後頷首。

她給杜伯伯倒了杯熱茶,心中有一句話想問,唇都已張開,又微垂睫羽,不好出口。

杜掌櫃顧著交差為先,未留意小娘子神態,又告知說,大司馬分兵水陸兩路,大部隊由巢湖-淝水一脈水路先去兗州,自己則領一萬人沿廬州-義陽一路行進,路過荊州拜訪了刺史謝府君,其後由荊州邊境入兗州,此時應已到了新軍府了。

簪纓聽著,圓潤的指甲在案上輕輕劃撥,聽見小舅舅去拜訪謝府君時,不由想到小舅舅如今督領南朝大半軍事,一家獨大,不說京中林立的世家對此坐立不安,西北蜀王亦側目。

幸而坐鎮荊州的謝府君,是少數支持北伐之人,在先前的兗州之戰中配合小舅舅聲東擊西,這才有了奇襲的勝果。

那位謝君,是謝既漾與謝止姐弟的父親,觀子女,便可知其父器格必然不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