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善後(三)

晚霞給城墻鍍上了一層金色。放眼望去,靜寂的草原蕭瑟凋零。

驛道上,背插認旗的信使一閃而過,算是給這個傍晚增添了一抹亮色。

天空碧藍如洗,蒼鷹呼嘯而過。幾點寂寞的寒鴉,立在驛道旁的枯樹枝頭。

“再過些時日,就該下雪了吧?”邵樹德立於宥州城頭,看著自己曾經紮營的位置。

那裏已經空無一人。輔兵們拆卸了營壘,填平了陷坑、壕溝,不便帶走的材料送進了宥州,剩下的一股腦兒打包,與大量戰利品一起,送到了烏延城。

烏延城一直是個繁忙的轉運中心。尤其是當眾多戰利品匯集於此之後,從銀州、綏州征發來的夫子們就忙了個腳朝天。不過他們心情還是很不錯的,數千人都領到了賞賜,一人四頭羊。將最後一批財貨押運回去之後,就能與家人們團圓了。

田裏的豆子應該已經收了,生活稍稍寬裕了些,再有這些帶回去的羊,一家人甚至可以吃點肉。在河南還在人吃人的時候,夏綏的這種安寧生活,似乎顯得格外彌足珍貴。

邵樹德今天幾乎接見了一整天各路酋豪。東山黨項、南山黨項、鹽州黨項,當然最多的還是本地的宥州黨項。頭人們惴惴不安,生怕邵大帥翻舊賬。

不過還好,大帥並沒有追究他們以前的事情,只說了一些勉勵撫慰的話,要求他們納貢、服役,走之前還一人賜了件錦袍。

拓跋氏已滅,有些事自然裝糊塗比較好。尤其是東山黨項,他們亦在橫山,受沒藏氏影響,多有傾向於他們的。反正自己已經滅了不少部落立威了,他們應該會長點記性。

不過目前看來,橫山黨項野利、沒藏二族之間的平衡,似乎在漸漸朝沒藏氏傾斜。這就需要自己出手了,恰好野利氏來投得較早,給他們多點好處也名正言順。

回到城中時,沒藏結明已在州衙等待多時。

“一起用飯吧。”邵樹德招呼了聲,沒藏結明連連告謝,跟了過來。

親兵們正在院中切肉。本來按照黨項風俗,他們是有生食最鮮嫩部位的習慣的,比如李元昊就喜歡與部下“割鮮而食”。但邵樹德不太敢這麽做,萬一有寄生蟲可就完蛋了。

“臘月末的祭天大會,盡可能多帶一些東山部族過來。”邵樹德親手給他盛了一碗肉,說道。

沒藏結明受寵若驚,站起身接過碗,不過臉上卻滿是笑容。橫山黨項重然諾,也好面子,手握重兵的邵大帥親自給他盛肉,回去足夠吹噓很久了。

肉是煮好的羊肉。調料則是本地化的,沙蔥、野韭、木芙蓉、草蓧子、白蒿、鹹松子等,秋冬季節常見的野菜或藥用植物,夏綏四州無論是漢人還是黨項人,皆食用。

邵樹德覺得味道還不錯,但有點怪怪的,不過這鍋肉的調料是沒藏妙娥親手準備的,因為她的兄長要來。

“大帥,此事一定辦成。”沒藏結明保證道。

“有沒藏氏,某放心矣。”邵樹德說這話有些言不由衷,不過現在對他們的政策還是以懷柔為主,經濟利益、政治地位都給,外加姻親關系,三管齊下,先穩住再說吧。

橫山黨項三十萬眾,如果比作一頭牛的話,那麽沒藏、野利二部就是牛鼻環,拉住著兩部,就能讓這頭牛幹活。

沒藏妙娥端著一些牛乳走了過來。

見兄長和邵樹德正對坐著吃肉,猶豫了一會,還是坐到了邵樹德身旁,不過離得稍稍有些遠。見兄長悄悄給自己打眼色,又無奈地靠近了一些,給二人倒酒。

酒也是本地的。谷物磨成面,混以藥草釀制,味道怎麽說呢,反正邵某人習慣了,味道還成吧。

“大帥,舍妹性子柔順,抓緊生個孩子,以後多到山上走動走動,某也好抱抱外甥。”許是喝多了,沒藏結明說起話來也不再把門。

不過人家是山上的,邵樹德也不會介意,更何況他的這種態度,正合己意。利益結合的盟友固然牢固,但親情聯系同樣能起到不小的作用。邵樹德以前總是從漢人的思維出發,覺得給足利益,人家就會忠心。但了解黨項人多了以後,才發現不全是這麽回事。

總而言之,要多從人家的文化、風俗入手。對這些山民、牧民來說,血緣、親情聯系是最牢固的,不然拓跋氏也不會四處聯姻了。

沒藏妙娥與父兄之間有親情,只要沒藏慶香、沒藏結明父子還在,就能多一道紐帶。聽聞她以前還幫著兄長帶孩子,那麽侄兒、侄女之間亦有親情,以後可以讓這些孩子多到夏州走動走動,與姑姑住一段時日,繼續維持關系。

以恩義、親情結之,以利益相合,在無法直接統治橫山黨項的情況下,這應該是最好的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