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5章 走麥城

我只能稱呼他為教授。

知道他過往的總瓢把頭稱呼他為“鐵杆兄弟”,古玩江湖稱呼他為“老司理”,學術界稱呼他為“徐教授”。

至於真正的名字。

估計連他自己都已經忘了。

但這不重要。

名字只是一個代號而已。

老司理愣了一下,擡起頭來,見到了我,眼神先是無比驚詫,身軀似乎遭了雷擊。

空氣凝固。

安靜的能聽出針落地之聲。

雙目對視。

我內心所有的情緒在瞬間凝聚,過往的恩怨情仇若煙花一般璀璨於腦海,對接下來的對話、交鋒充滿夢幻的期待……

多麽美妙、驚悸、蕭殺的一場相遇!

在很短的時間內,他神情恢復了平靜、祥和。

如同他在金大時作報告的模樣,慈眉善目、令人敬仰,而又神采奕奕。

泰山崩於前。

我自巋然不動。

老司理還是那個老司理!

他笑了。

“小蘇,別來無恙!來來來,請坐!”

我走了過去。

老司理笑著打量我好一會兒,滿臉全是欣賞神色:“多日不見,當年桀驁不馴、鋒芒畢露的小蘇,多了一份成熟與從容。”

我臉上古井無波:“教授的氣色也愈發好了。”

他罷了罷手,拿出了一副茶具,給我倒上一杯熱氣騰騰茶。

茶香四溢而散。

沁入心脾的舒爽而淡然。

老司理說道:“老夫久居深山,每日飲茶下棋,倒也愜意,獨獨少了對酌博弈之人,甚為孤寂。我總是在想,終有一日,那位可坐對面與我共飲之人,一定會到來。為此,老夫每次上山,都準備了兩套茶具,今天終於派上用場嘍。”

我回道:“抱歉!來晚了!”

老司理搖了搖頭:“非也!恰當其時!今日早晨,老夫上山之前,無聊起了一卦,卦爻顯澤中無水、水潛澤下,池涸而魚蝦露,實乃險惡萬重無處遁逃之兆。”

“老夫生平從不起卦,此乃第一次,見到卦象結果,心中雖甚為懊惱,但不以為意,自覺人生之命運萬千,豈是《周易》六十四項排列組合所能決定的?可未想到,卦爻之準、應驗之快,讓人猝不及防呐。”

“唯獨可惜,老夫多日來研究此殘局,始終未能悟其解局之奧妙,生平之大憾事也。”

講到這裏。

老司理神色變得淒涼而落寞。

我說道:“為了卻你的遺憾,我可以陪你下一局。”

老司理聞言,目光頓時一亮,老臉欣喜:“好!待我重新擺好棋局。”

他在重新擺棋局。

一副殘局。

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那場景。

一種很久不見老朋友寒暄下棋的錯覺。

老司理沖我抱了抱拳:“請小蘇先研究一下棋路。”

我回道:“不用。”

老司理聞言,笑著說道:“也行,老夫黑子,承讓先行一步。”

講完之後。

他手中捏著一枚棋子,凝神靜氣、思慮再三,小心翼翼地落下了子,爾後,眼睛慈祥地看向我,示意我可以開始解局了。

我閉上了眼睛,手從棋筒裏抓了一大把白子,嘩啦啦全撒在了棋盤上面。

大珠小珠落玉盤!

幾乎將原來的棋局全部給覆蓋!

老司理見狀,徹底愣住了。

我說道:“教授,當白子按黑子設置好的殘局規則走之時,無論白子用什麽手段,都是必死之局。破此棋局,唯有一法,不入局!”

老司理聞言,哈哈大笑。

笑聲很大。

震得林間休憩鳥兒驚悸而飛。

半晌之後。

老司理感嘆了一聲。

“猶記當年邙山望江樓,老夫看著窗外的滄浪之水,曾吟趙孟頫名詩前兩句‘雲霧潤蒸華不注,波濤聲震大明湖’,小蘇曾提醒老夫詩中後兩句為‘時來泉水濯塵土,冰雪滿懷清與孤’。”

“你還告誡老夫,無論再奔騰喧鬧的河水,不過只是一時的歡騰而已,天地之間只需一場清白的飛雪,便可將其徹底凍住。今日從天空飛奔而下的白子,多像一場潔白的飛雪,將老夫苦心孤詣棋局徹底給冰封瓦解!”

我冷冷地看著他。

老司理將已經涼了的茶倒了出來,重新倒上了新茶,神情夾雜著落寞、歉意、絕望。

“茶已經涼了,該換一杯了,請!”

我端起了茶杯,一飲而盡。

會擔心茶裏面有東西嗎?

有過這種擔心。

但強烈的第六感告訴我,一位大勢已去、龜縮深山的潛逃者,在我登頂山上那一刻,他的心氣已然徹底喪失,一匹沒有牙齒、四肢敲斷、行將末路的老虎,甚至連狗都不如,他沒力氣咬我。

他敢倒。

我就敢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