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章 細節

江南豪紳集團密謀的罷市抗稅一事尚在醞釀當中,梁琦的密報早就送達了京師。

當駱養性將梁琦有關奏報與謀劃送到宮中,朱由檢閱罷之後隨即對整個計劃表達了贊賞之意。

雖然加征商稅之時就已經料到會遇到不小的阻力,但朱由檢還是低估了江南士紳們的膽量。

在事關切身利益受到巨大損害之時,這個集團還是做出了不惜犧牲江南安定局面的選擇,以此來換取小集團的私利不受侵害。

本來想用兵不血刃的溫和手段、以漸進的方式來均衡各方利益的朱由檢也不得不反思自己是否過於仁慈了。

後世帶來的那種深入到自己骨髓中的法制與平等的觀念在現世中遇到了巨大的挑戰。

朱由檢現在已經看得十分清楚,在等級觀念為世人所普遍接受和認可的大明,若想達成自己的目的,流血看來是不可避免的了,當然了,流血不代表濫殺,那樣會使暴利機關最終成為無法控制的雙刃劍。

必要的強力的手段會讓某些人明白什麽是朝廷的底線,遵循朝廷的法令法規才能讓個人和家族的利益保持的更長遠。

朱由檢知道,在這個交通極度落後的年代,各種信息的傳遞是非常緩慢的,這次江南豪商們組織的罷市行動並不會立即展開。

依著古人十分低效的組織能力,從預謀罷市,到寫信或派人去與各方溝通,接到相關消息的豪商們再與族人或是背後的靠山商議,分析其中的利弊與後果以及朝廷的反應,再到各方同意後見面商談具體措施,然後再趕回各府去做相關準備,這一切做下來,沒有數月時間根本辦不到。

秀才造反十年不成,更何況這些雖然精明,但卻缺乏政治頭腦的商人。此事最終的謀劃布局,最後還得靠他們背後的那些官員以及幕僚。

對這些看不清時局已經發生巨大變化的江南士紳們,不論他們采取何種手段,朱由檢根本不去在乎。

溫柔鄉是英雄冢。

早就在紙醉金迷中迷失了自我的一眾江南官員,會想當然的認為,只要他們一如從前那般集體向皇帝施壓,在強大的輿論壓力面前,現在的皇帝還會如歷代一樣乖乖地收回承命,之後他們會彈冠相慶,曲照聽、酒照喝,以實際行動慶賀一切又回到了從前。

但江南官員中很少有人能敏感的注意到這樣一個現象:在流賊蕩平的同時,原先屬於文官集團的軍隊指揮權已經悄然易手,皇帝已經在幾年之中不聲不響的建立起了直屬皇家的強大武裝——勇衛營、京營、秦軍,這些強力機關足以給任何集團帶來滅頂之災。

朱由檢的密旨幾天後便下到了錦衣衛署衙中:以錦衣衛指揮僉事、北鎮撫司鎮撫使李若鏈為赴南直隸欽差,率三百名北鎮撫司緹騎克日分批秘密南下,全權處置江南商人罷市一事。

至於將來罷市行為一旦發生肯定會震動朝野,所以朱由檢到時也會安排朝中重臣作為欽差南下,無他,去給錦衣衛掃尾。

具體派誰去朱由檢心中早就有數,離京半年多,現在仍在山東處置災民搬遷安置的李邦華就是最佳人選。

嫉惡如仇的李憲台雖然也不喜廠衛,但他對於江南那幫蛀蟲的厭惡感更甚過錦衣衛,將來若是朱由檢提出裁撤南京各部司的計劃,相信第一個站出來支持的就會是老李頭,督察院左都禦史的職銜也足可以壓制江南官場。

江南之事不足為慮,現在一切的重心都圍繞著即將到來的與建奴的大戰做準備。

按照朱由檢的要求,四海商行正在動用各府縣分行的力量,全力收購各棉花主產區出產的棉花。

朱由檢的要求是不惜一切代價收棉,別人一兩銀子一石,那四海商行就出價一兩二錢,目的就是將大部分棉花都收購過來,以保障即將到來的冬季時巨大的軍需。

自崇禎九年起,從安插在各路軍隊、尤其是邊軍中的軍紀官們的密奏中朱由檢才知道,戍守邊境邊軍士卒極其缺乏軍需用品。

很多士卒世代守邊,但鴛鴦戰襖卻同樣是數代相傳,裏面絮著的棉花都變成了既硬又薄的片狀,在冬季嚴寒來臨之際,這樣的軍服根本不足以提供足夠的禦寒效果,並且大多數士卒穿著的軍靴也早已破爛不堪,很多都露著腳指頭,這樣的軍需用品別說與敵作戰,單單是凍傷就會大片的減員。

但就是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下,雖也有舉家潛逃者,但大部分邊軍士卒仍然世代堅守在苦寒之地,為大明免遭外敵入侵盡著自己的一份綿薄之力。

在痛恨喝兵血的那些官員將校的同時,朱由檢也對自己前面幾代的皇帝非常不滿。

人家在前面給你拼命,你卻連糧餉都一直拖欠,就連正常的秋冬兩季常服都好多年不發,活該老朱家最後國破家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