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圖窮

風習習的吹,頭上的亂發像野草紛亂。

慕少安把玩著匕首,目光平靜又深邃。

辛集已經離開,她不懂此刻慕少安心中的感觸,就像是大多數人對慕少安的評價,玩世不恭,粗俗,暴躁,沖動,大事惜身,小事搏命,沒有定性,隨心所欲,裝瘋賣傻,做事情不顧後果,不懂大局,整個一武夫,瘋子,獨行狗。

不可救藥。

這些評價未必是錯誤,在某時某刻特定的環境下,簡直就是給慕少安量身打造。

但是這些評價錯就錯在,時間是流動的,一時的表象就像是躁動的浮塵,沒有半點意義。

有人說,經過時間沉澱的才是經典。

這話很正確,卻也不能囊括一切。

時間沉澱的還有眼的滄桑,心的淡泊,山川的偉岸,樹木的崢嶸。

就像慕少安眼前這棵很普通,卻有數百載的老樹,斑駁粗糙的樹皮見證著歲月的痕跡,扭曲且傷痕累累的樹幹見證著狂風,暴雨,雷鳴,電閃,蟲噬,斧鑿等諸多災難。

這是一種無形的印記,也是一種歲月流淌,時間沉澱下來的榮光,或者這麽說也不正確,這只是一棵樹,它在乎什麽榮耀嗎?

生命何其渺小。

我們又拿什麽在時間的長河裏鑄就永恒?

就憑著你的鼓噪,你的叫囂,你的不屑,你的憤怒,你的辱罵,你的嘲諷嗎?

你以為你能做到,其實留下的不過是浮塵而已,不管經歷多少歲月,隨便吹一口氣,一切煙消雲散,真正能留下來的才是永恒,才是傳奇。

所以此時此刻慕少安站在這棵老樹面前,誰都在想他一定是一個木匠,一個愚蠢的,不入門的木匠,因為但凡有點水準的木匠,都不會選擇這樣一棵其實已經沒有什麽價值的老樹。

這就是層次的不同。

辛集不懂,虞昭不懂,虞平不懂,連那個病毒蒙塢也不會懂。

但慕少安沒有頓悟,他只是看到了他想看到的東西,穿透時間,穿透歲月的痕跡,目光來到了幾百年前,那個時候,這一棵傷痕累累的老樹還是一株亭亭玉立的翠綠的小樹苗,在春風中舒展,在酷熱中煎熬,在狂風暴雨,電閃雷鳴中瑟瑟發抖。

一次次的寒風,一次次的災難,蟲子,野鼠,火災,洪水,地震,雷擊,但它仍然堅持到了今日。

它當然不會有什麽感覺和感慨,但它的存在,就是不朽的象征。

這才是最彌足珍貴的地方。

四天三夜的無聲交流,慕少安就像是多了一個老友,也像是經歷了一輪數百年歲月光陰的淬煉。

當第五天黎明日出時分,他手中的匕首終於正式落下,沒有脈絡,沒有規劃,不需要直尺,不需要鋸子,這樣一棵在真正木匠眼中完全是廢料的老樹卻成了他的珍寶。

沒有人關注這一幕。

遠處的營帳中,士兵們正在酣睡,四野巡邏的哨兵正打著哈欠。

辛集依舊憂心忡忡,虞平,虞昭父子正在打理行囊,他們終於做出決定要去投奔項羽軍中的那位親戚,這一點連辛集也無法阻止。

那個第四代病毒蒙塢不知躲在哪裏吸收世界本源,鞏固它的實力。

沒有一個人見到這神奇的一幕。

傳說中有庖丁解牛,目無全牛,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余地。

而此時此刻慕少安縱然沒有達到庖丁解牛的高度,卻也已經相差不多。

木屑紛飛如雨,匕首鋒刃縱然只有十厘米左右,面對那數人環抱,且扭曲得不成樣子的老樹樹幹,仍然是遊刃有余。

聽不到什麽聲音,也沒有什麽刀光閃過,更沒有什麽淩厲氣息,乍一看就像是很尋常的一件事情,非得細細觀察,方能有所悟。

十五分鐘之後,慕少安拍拍手,匕首歸鞘,一抹笑意在唇間展開,而在他面前的那一棵老樹還是紋絲不動,除了地面上多了一層厚厚的木屑,似乎什麽變化都沒有。

直到一陣晨風拂過,在那一刹那間,猶如千樹萬樹梨花開,無數薄如蟬翼的木屑忽然紛飛而起,飄飄灑灑,在方圓數十米之內像是下了一場鵝毛大雪。

這情景太突然,也太壯觀,尤其這陣晨風持續了一會兒,所以片刻之間,這小半個戰場都仿若進入了一種白雪的夢境。

在金色朝陽的映襯下,美輪美奐。

但慕少安並沒有多看一眼這種短暫如曇花一現的浮華,他的目光只是落在最終留下來的,一如同時間沉澱下來的東西。

沒有多麽神奇。

不多不少,六支光潔如新的木矛,以及十二把大小長短,寬厚不一的木質長刀。

“慕少安,你還真的想做一個木匠啊?你還真的要靠這種木矛和木刀去進行那一場生死決戰嗎?”

辛集也終於被驚動了,不過她跑過來的時候,只剩下滿地的木屑,還有沉默的慕少安正在一板一眼的給自己背後的攜具安裝木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