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雪 第十八章(第2/3頁)

風砂勸阻不住,阿靖立時便轉身進入密室。

門闔起,隨即聽到了室內開的聲音越來越高,似乎雙方都破天荒地有些控制不住情緒。

風砂知道雙方又為自己爭執,心下好生過意不去,不願讓阿靖出來後感到為難,她便悄悄先行退了出去。

不告而入的不速之客打斷了密室裏的歌舞。

阿靖冷冷望了蕭憶情身邊那嚇得瑟瑟發抖的白衣美女一眼,便再也不去理會,只是口氣冷峻地問:“既然樓主要派高歡去神水宮,那麽是決計不肯放他走了?”

蕭憶情倚在軟榻上,眼睛只是看著窗外下著雨的天空,淡淡道:“這不是什麽放過不放過的問題。他效忠於聽雪樓,為聽雪樓搏殺拼命、那是他分內的事情——你莫要說我狠毒,我不讓他去殺了葉風砂,已是看在你面子上了。”

阿靖眼睛裏轉瞬結成了冰,再也不說一句話,返身就走。

待她走出了密室,蕭憶情突然微微一笑,笑容卻頗有淒涼苦澀之意。這時,一直蜷伏在他腿邊的白衣美女終於能開口,顫聲道:“這位姑娘……好兇啊!”

蕭憶情垂手撫著她絲綢般的長發,嘆了口氣:“夕舞,為我跳一曲拓枝。”

那位名叫“夕舞”的白衣美女,怯怯地跪著向他恭恭敬敬地行了禮,膝行著退到毯子中央,才站了起來。雪白的紗衣霧般籠罩著她,她才只有十五歲,純凈明麗得象三月的江南,雙眸中始終帶出了怯生生的表情,仿佛一頭受驚的小鹿,讓人不忍對其稍加辭色。

但她的舞卻是銷魂的。舉手投足之間舞韻飛揚,有流雪回風之美。

絕美的舞姿中,只聽少女開口,一拍一拍地依著韻輕輕唱: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玉暖日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歌聲在密室中回旋,如同煙一般,圍繞著舞者的身形盤旋,漸漸消散。

仿佛是聽得癡了,蕭憶情很久沒有回過神來,不易覺察的嘆息了一聲,又微微一笑:“你唱得很好,舞得也很好——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夕舞這才一驚,驀的明白過來,跪下惶然道:“呀,這首李義山的《無題》居然含著公子的名諱!……小女子無意冒犯,請公子恕罪。”

蕭憶情淡然一笑,擺擺手:“沒什麽。我父親當年為我取這個名字,也是為了紀念我的母親、從義山詩中取的這句。唉……”

他閉目嘆息了一聲,自語般:“我母親死時我才只有三四歲。”

聽到樓主居然緩聲和氣地說起了家常,夕舞這才鼓足勇氣悄悄擡頭看了這位高高在上的蕭公子一眼,仿佛自語、又仿佛安慰般的,輕輕說了一句:“奴婢也是從六歲開始就沒了爹娘……其實,怎麽樣都也能活下來,也能長大成人的。”

自知多言,她連忙低頭:“奴婢怎敢與公子相提並論?公子恕罪。”

蕭憶情睜開眼睛看了舞伎一眼,問:“你也死了爹娘?”

夕舞低著頭怯怯道:“回公子的話,爹娘在奴婢六歲時便把奴婢賣給了紫雲坊,教奴婢歌舞——那時候,奴婢便當他們是死了。”

“也是個薄命人……”蕭憶情今夜似乎頗為多感,居然破例問了那麽多,想了想,道:“那麽我派人送你回揚州,依舊讓你與家人團聚罷。”

夕舞全身一震,撲在地下顫聲道:“謝公子大恩!可奴婢父親生性好賭,當年就為還債才賣了奴婢。公子、公子若遣奴婢回家,不出幾月,也必被父親再度賣去抵債——求求公子讓奴婢留在樓中服侍,別……別再遣回奴婢了。”

蕭憶情一時默然。除了阿靖外,他從未想過要在身邊長久留下誰。

然而,又怎生安頓。

但沉吟間,見夕舞怯生生地跪在膝邊,小鹿般馴良單純的目光又是害怕,又是期盼地望著自己,不由一刹間心中一軟,開口道:“好,我就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