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換血

濫鑄錢幣,而使百物騰貴之害,史不絕書。

然而明知飲鴆止渴之害,朝廷猶授制司鑄幣之權,實在是跟拖欠糧餉而致兵卒嘩變或劫掠鄉野之害相權而取其輕。

就像紹隆帝再看楚山不順眼,對楚山再百般防備,在京襄制司正式設立之前,今年猶是捏著鼻子給楚山撥付近二百萬貫錢糧——畢竟誰都承受不起大越最精銳的楚山軍最終會因為欠缺糧餉而鬧嘩變的慘烈後果。

現在京襄路已置,與朝廷就錢糧之事進行了分割,理論上拿南陽、襄陽、荊州的財賦以及私占田地充公進行屯墾,填補朝廷之前的撥付是足夠的。

畢竟建繼帝之前對襄陽府(襄、房、均三州)的私占田地進行清查,當時總計查出近四十萬畝私占田地並入田冊,每年新增近十萬石糧賦。

南陽、荊州地勢更為平闊,加上監利縣幾乎全部劃為軍屯,制司新增上百萬畝屯田,這是朝中諸大臣閉著眼睛都能估算得到的。

屯田得利也是遠在賦田之上的。

問題這得在屯墾完成之後。

然京襄此時總計還有六七十萬饑民沒能徹底擺脫生存危機;就算安置最早的南蔡縣十數萬民眾,此時也剛剛勉強達到最基本的溫飽線。

諸州縣將來數年間都還需要不斷的興修水利、開墾荒山、圍墾湖蕩河谷,建造大量的垸寨、屯寨——這裏面都需要制司後續源源不斷的投入大量的資源。

赤扈人新汗即位,騎兵主力再次回到河淮、關陜戰場,制司在這個冬季需要動員多一倍的兵馬,加強伊水、箕山、汝水的兵備。

這也意味著制司在兵備上的度支,將回到建繼四年的高點。

不過,徐懷還是堅決不同意效仿西秦、東川兩路濫鑄鐵錢。

他在京襄清查私占田地、減租限佃,將鄉豪宗紳從地方兵馬中剔除出去,廣設巡檢司限制鄉豪宗紳對鄉野地方的操控,設立選吏司,接下來還要梳理南陽、襄陽以及荊州的胥吏隊伍,可以說是將鄉豪宗紳都得罪幹凈了。

京襄最大的倚仗就是中下層貧民。

濫鑄鐵錢是能暫時保證兵備度支,但搞得民怨盈沸,京襄最終就沒有辦法真正凝聚成一股強大的力量。

即便是權宜之計,也不能去開這個口子。

這個口子一開,除了後續的依賴性難以擺脫外,更會在制司與中下層民眾之間撕開巨大的裂口。

真正的根基被動搖了,這在將來很難去彌補的。

至於鑄鐵錢券出售,可能初期效果不會太好,但多少能填補度支缺口。

手裏有些余錢余糧的中下層民眾,三五貫錢或三五百錢,或三五鬥糧食,拿來向制司購買鐵錢券,多少能有些錢息,同時也能將中下層民眾與制司的利益進一步捆綁到一起。

當然除了度支將長期緊缺,難有盈余之外,制司設立之後,至少將河洛、京西之敵抵禦在荊湖之外,徐懷卻是更有信心了。

京襄實際所轄乃是汝、蔡、申、鄧、唐、襄、房、均、荊九州之地,轄域不僅超過以往的京西南路,也超過淮東、淮西以及東川、西秦四路。

合並隱戶、流民之後,京襄人口預計將達到四百萬,甚至比戰前還要高出一截;赤扈人在征服契丹之前,總計人口也就在兩百萬左右。

京襄四百萬人口,看似身體孱弱的河淮流民占了相當大的比例,還都是新附,但河淮流民這些年深深飽嘗到離亂的苦難,都活生生看著親朋故友、妻兒老少慘遭踐踏、死於饑病,這也鑄就他們對赤虜人更深入骨骸的仇恨,醞釀更迫切收復中原的渴望。

所經歷的苦難與折磨,也叫他們有更為堅韌的意志與承受力,面對死亡有著更從容不迫的英勇,也更吃苦耐勞。

相比較體魄的強弱,這才是能否成為精銳武卒更為基礎的根本。

當然,經過殘酷乃至殘忍的汰弱留強,此時還活下來的河淮流民,在忍受經年累月的饑餓之後,看似身體孱弱不堪,但身子的底子卻絕對不差。

建繼四年,楚山在汝蔡前線陳兵十萬,就已經將軍事動員潛力榨盡。

而此時除開楚山在汝蔡申三州的軍事動員能力沒有被削弱外,除開南陽、襄陽、荊州四萬州府兵馬外,還在荊北四縣、南蔡、南陽新置都巡檢司新編總計近二十萬的輜兵。

接下來在廣設鄉司接管南陽、襄陽地方上的鄉兵操練、進一步發動中下層貧民之後,軍事動員潛力還有進一步擴大的空間。

還有什麽值得悲觀的?

說到屯田,朝廷預估制司在南陽、荊州及僑縣南蔡預計能增加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萬畝左右的軍屯,但實際上截止九月份,僑縣南蔡開墾垸田已經達到二十五萬畝,章山、樊台、長林以及東洲巡檢司完成充公、圍墾的垸田、灘地已經達到五十五萬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