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七章 江南的大地主

“傳聞天下清田令很快便會從山東到江南,可中丞覺得,江南最大的地主是誰?”

問荊少奎這話的,乃是他的參政徐雲,是他從江西一路帶過來的人。

這個問題其實不難回答,荊少奎只落下眉頭,他是皇帝特意簡拔至這個位置的人,現在朝廷的正是旨意還未下,但蘇州、常州等府、縣的奏本一個一個全來了,而不管變了什麽模樣,都是要朝廷延緩清田。

這樣一來,令未至而人先亂,說起來也是他處置不力。

“你的意思,是魏國公?”

“屬下正是這番意思。魏國公世鎮南京,百余年來,國公府所占之地怕是二十萬畝也打不住,真要量清楚了,皇上是認還是不認?南京是魏國公,其他地方還有宗藩、勛貴。中丞要上這份疏向皇上解釋,其中最關鍵不是地方豪族,乃是以魏國公為首的權貴之家。”

荊少奎了然般的點點頭,“可現如今,朝廷並無旨意到江南,這些地方之亂……”

“屬下以為這些倒不難,知府知縣若是真有膽子反對,自己上奏本像朝廷言明就好,皇上心志如此之堅,他們此地無銀三百兩,找死也不是這麽個找法,所以中丞不必理會,只以遵旨而行四字強令即可。關鍵在於皇上究竟會不會連魏國公府的田都要查清楚。”

荊少奎皺眉,魏國公在本朝地位不低,皇上也曾屈尊駕臨過。

這些勛貴本是皇權的支柱,皇上此番若真要動……也是極為險要的。

“倒是年初之時,靖虜侯忽然率領三萬大軍進駐江南。”他的參政一看就是熟稔於陰謀算計的,“當初說是朝廷和日本有戰事,因而為了防備倭患。可當時屬下就覺得奇怪。”

“奇怪什麽?”

“其一,大明有水師,且倭患較之歷年都有明顯減輕,哪裏需要朝廷精銳京營來防,即便真有此意,最多派個守備將軍,領兩衛兵馬也足夠了,何需功名赫赫的靖虜侯?

其二,日本如今都敗了,自家的銀山都保不住,逃竄在外的倭患無人統領,散兵遊勇般的能有什麽威脅?可靖虜侯有離去的意思麽?”

“恩……”荊少奎點著下巴,“靖虜侯到了江南以後,以防範倭寇的名義,分府駐守,半年來刻意遠離居民,與江南官場也不接觸,好似直接沒這個人一樣。的確是有些奇怪。”

現在的氣氛已然很緊張,而最後的落子也沒叫他們等太久。

兩日後。

京中來人,而且是錦衣衛和東廠護了一路人馬前來,傳令者,靳貴。

荊少奎當年去京師參加大朝會也是見過這個人的,剛一見面他心中已明白幾分。

這人,

是皇帝用了十幾年的親信!

“巡撫應天、守備南京荊少奎聽旨!”

“臣接旨!”

應天巡撫原本是朝廷的文官,南京守備呢,則是長期由朝廷勛貴擔任,最早是成國公,後來是魏國公。

再後來,現任魏國公徐俌年老體衰,不能任事,而他的孫輩徐鵬舉,在去年見君時表現不好,不得天子喜好,因而這南京守備就從魏國公府出來了。

當時天子就已經打算好了今日之事,所以交重權於一人。

這荊少奎,也是朱厚照一手提拔的能員幹臣了。

當然,與靳貴比,那還差了點,更別說他還有個欽差的身份,“荊中丞,旨意已宣,聖意如何,你當明白。江南是水網密布的魚米之鄉,江南清丈得不好,惹怒了陛下,你是擔待不起的。”

“下官明白,下官一定全力而為。”

“得空,隨本官走一趟魏國公府。”

“是!”

不過在此之前,靳貴還有去處。

去年,皇帝在此見了李東陽,當時李東陽就已病重,他本想歸鄉,但奈何身體不許,最終也沒能撐得太久,這一年來他始終臥床,一直到正德十一年七月底,不幸病逝。

聽聞此事,舉世皆哀。

李東陽不僅是開創茶陵詩派的文壇巨擘,而且巡撫應天數年,江南百姓安居樂業,這片原本就富庶的地方經過一番調教,幾乎已經到了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程度,如此政績,更加將李東陽的名望推高。

靳貴來此,原本是受皇帝之托致以問候,沒想到行到半路,聽聞噩耗。既如此,他便要代替天子憑吊,也算是表達朝廷的一番心意。

……

……

李東陽的繼子李兆先按喪禮為其守靈。

因為他名望甚高,不要說南京城了,就是周遭的人,也都想來此祭奠。

哪怕因為公務纏身,不能離開,也要派人前來。

死者為大,甚至靳貴還將拜訪魏國公府之事排在後面。

抵達南京的當日午後,他便前往李府,到得門前時,李府上下人人披麻,個個戴孝,放眼望去,已經是處處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