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二章 身不由己

海面上的暴雨像刀子,能把細皮嫩肉的人打出淤青那種。糙慣了的跑船漢子們紮穩腳步,任雨水擊打,把身上自己的和別人的血水沖刷下來,把船板染紅。

風漸漸越來越大了,浪湧搖晃著船只,人連站穩都難。

十幾條船上的人東倒西歪,沒有人敢在這種時候站上船頭,因為在這樣的風浪下,人隨時可能一頭栽下去,而一旦落水,就會被浪打進海底,連救援的可能都不存在。

只有胡彪碇敢。

他站在那裏,緩緩朝四周十幾艘船都看了一眼,大聲喊:“我在想,要是現在,我和我的弟兄反沖過來,會怎麽樣?”

“你站得住嗎?你呢?”他伸手指人,再一指海面,“誰給我胡彪碇和我的弟兄陪葬?!”

沒有人回答他。

曾經也跑過船,如今養尊處優習慣了的爛海陳被四個人扶著,擋著,勉強在大船上站住,沒有退回艙裏去。

他開始後悔選海上動手了。

“諸位兄弟,你們跟我胡彪碇和我的兄弟沒仇,今天擡一下手,讓我一步,各有生路。”威脅過後,胡彪碇換了語氣,繼續喊道:“哪怕你剛剛砍我一刀,今天的事今天過了就算,日後路窄撞上或是大道兩邊,咱爺們一碼歸一碼。”

他的一條手臂,刀傷見骨,血如泉湧,已經擡不起來。

話是撿來說的,為了讓人寬心,因為剛剛砍他的人,傷了弟兄性命的人,其實只要能看清的,都沒能退回去……

這是老一輩傳下來的打法,誰動手,就死磕誰,這樣剩下的人就會手軟,想著不是自己就好。

到此,圍著胡彪碇的船,十來艘船上的人,漸漸都開始動搖。因為真的繼續下去,胡彪碇的人或會死光,但是他們中今天能走掉的人,大概也不會太多。

爛海陳見勢向前走了一步,剛要開口,被一口風灌了滿喉。

“你不能走。”胡彪碇指著他,喊:“老大,晚了。”他指了指身後,“這裏已經死了十幾個弟兄了,所以,今天咱倆下去一個吧。”

其實還是劣勢,但是必須得做。

今天不做,回去就沒機會做。板槳和洋鐵剛剛都反復提醒過胡彪碇,現在已經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是幾十號弟兄,甚至包括他們的家小的事。

兄弟們已經把他推到這一步了,只能進,不能退。

“爛海陳,你別忘了,是多少個兄弟埋在海裏,才把你擡到今天。過往情義,老胡也已經用血汗還你了。不信,弟兄們可以數他臉上、身上的疤。”洋鐵長矛撐地,往前走了一步,現在有些話需要他來說:“今天的事,是你不義在先,老胡就算埋你在這裏,沒得虧心。”

到此,所有的話和路都鋪完了,剩下就是勝敗。

一片沉默,風吹浪打,胡彪碇把沉重的魚叉靠在自己肩頸之間,伸出還能動那只手掌,仔細感覺著風雨的細微變化,突然開口,“就現在。”

他話音落。

“吼。”身後剩下的兄弟們頂著風浪,合力扛起一塊厚重的長板,朝天,朝爛海陳所在的船上蓋過去。

“嗙”,木板落實。

海面浪湧短暫的有了一絲規律,胡彪碇邁步沖在第一個,二十多號人在呼喊聲中,順著木板沖上了爛海陳的船。

到這一步,他們已經沒人能擋。

……

用這片江湖裏的話說:這一天,胡彪碇終於還是反水了自家老大。

這事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又在很多人的意料之中。

因為胡彪碇看起來不像,但是他慢慢形成的勢,太像……而且他身邊有兩個關鍵的人,板槳、洋鐵,他們不一樣,他們終會推著胡彪碇往前走。

事情到此,並不等於說東南沿海走私勢力的其中一股就此換人坐莊,換一種可能,它也可以等於一股勢力就此消失。

攏共一塊肉,少一夥人分總是好的。胡彪碇和他的弟兄回到岸上,等著對他們下手的人不知有幾路。

他們需要一座靠山來站穩。

胡彪碇選擇拜的碼頭,是楊家。卻連門都進不去。

當時楊家還是楊禮昌的父親當家,楊父有個愛好,每天會出來遛一會兒狗。三條杜賓高大健壯,每次看見等在路邊的胡彪碇,就會撲上來,狂叫,作勢撕咬。

胡彪碇只笑,不說話,也不躲。

一天,兩天,三天……

終於,到第四天,三條杜賓看見胡彪碇,上前嗅了嗅,蹭了蹭,很安靜。

楊父開口問:“我聽說你很莽,怎麽這三天看起來不太像?”

胡彪碇老老實實說:“弟兄家小,命都在我手裏,我不敢。”

楊父點點頭,“所以你也不說話。怕說錯話?”

胡彪碇點頭。

人貴有自知。楊父頷首笑一下,對身後人說:“我的狗看到他都不叫了,你們還看不明白嗎?去安排一下,把這個莽貨收下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