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辰星驚兆夷王戡(中)

掀開車簾,周南正躺在車中。

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周南臉色有些不好,如玉一般的雙頰少了光澤,是病態的蒼白。就是柔紅如染的唇瓣,也泛著白,不見血色。

“怎麽就病了。”韓岡心中一痛。

看見韓岡坐進來,她睜開眼,勉強地展顏笑道:“官人,奴家不要緊。”

長距離的旅行對孕婦來說很是吃力。幸好已經進入了穩定期,要不然韓岡也不敢讓她上路,但看現在的模樣,還是動了胎氣。不過周南身體底子好,又不是頭胎,韓岡總算能稍稍放心一點,等回去後,請兩個禦醫來,調養一下應該就沒事了。

理了一下周南散亂的發絲,將她身上的棉被蓋嚴實了,韓岡溫聲道:“先歇一會兒,到家就好了。”

周南輕輕地嗯了一聲,乖乖地閉上眼睛。如果還在路上,不論是王旖還是素心、雲娘作陪,總會胡思亂想。但在心中最重要的人身邊,她就能安心入眠。

離開車廂,王旖過來,在韓岡身邊輕聲道:“官人,南娘妹妹是路上累的,到了家就好了。”

韓岡點點頭:“那就都上車,早點回家休息。”

送了王旖她們上車,韓岡換上了一匹馬,陪在車邊原路返回。

方才韓岡休息的小酒館的老板已經出來了,看樣子想過來說話,但被韓信攔住,不敢造次,只能悻悻然地站在一邊,暗恨自己錯失了良機。

回頭路走了半個時辰。離開京城一年,家裏的三個大一點的孩子,都興奮地趴在車窗上向外看,小臉凍得紅撲撲的。

當韓岡陪著家人回到新的府邸,卻見門口停著三匹馬。而原本聚在門前的訪客,卻離得遠遠地站著,且人數少了許多。

韓岡心中生疑,正猜測著究竟是為什麽,就聽到門前一叠聲地在喊,“龍圖回來了,龍圖回來了。”是韓家司閽的聲音。

在司閽的引領下,一個不認識的小黃門匆匆迎了上來,“韓龍圖,韓龍圖,你可讓小人好找。”

韓岡一愣,翻身下馬。宮中的內侍,自不會無故上門,難道是天子終於決定要給兒子種痘,想讓自己去現場做個見證?

“官人?”馬車中王旖驚疑不定。

“沒事,你們坐著好了。”韓岡低聲安慰,“天子召見,一個月總有個三五趟。”

但王旖如何能安心,讓天子空等可不是好事。何況韓岡是在坐衙的時間裏跑出來迎接她們的。肯定少不了一個處罰,加上七皇子的事,天子肯定有心結,小事都能變成大事。

小黃門在韓岡面前站定,尖著嗓子:“天子有旨。龍圖閣學士、同群牧使韓岡,即刻入宮陛見。”

“臣恭領陛下聖諭。”韓岡恭聲領旨,隨後回頭沖韓信使了個眼色。

韓信心領神會,上前往小黃門的手中照例塞了一份賞錢,湊上去問道:“這位黃門,官家此時召見龍圖,不知有何要事?”

小黃門收了錢,低聲對韓信道:“遼國出了大事,兩府宰執都到了崇政殿,除此之外,官家就只遣人招了龍圖入宮。”他吊足了胃口,才解開謎底,“是遼主駕崩!”

接旨之後,韓岡吩咐了家人幾句,就上馬往宮中去。但聽到的消息還是震得他心中陣陣驚濤駭浪,推演著天下大局將會產生的變化。在路上也沒有快馬加鞭,任憑坐騎小碎步走著。

“龍圖,快一點。”小黃門急得恨不得給韓岡的馬兩鞭子。他擡頭看著天色,日頭西垂,都已經近黃昏了。

“不,慢一點才好。”韓岡慢悠悠地說道,手上提著馬韁,穩如泰山一般。

小黃門驚疑不定,臉色忽青忽白。但看見韓岡的平和淡定的表情,在宮廷中受到的教育讓他立刻就醒悟過來:“呃……小人明白,是不能快,是不能快,惹起謠言就糟了。”說著就主動將馬緩了下來。

韓岡微微一笑,“黃門明白就好。”

心中還是嗤笑的多。又不是仁宗時,西北連番大敗,河北邊境又有契丹虎視眈眈,京城中人心惶惶,一夕三驚。那個時候,就是有了緊急軍情,宰輔們也必須在路上慢慢走。甚至直接將天子夜中傳召的聖諭給擋回去,等到第二天上朝後再議論。

但眼下情況可不一樣,到了明天,遼國國主駕崩的消息就能傳遍京城,宰輔重臣急入宮,自不會有人會擔驚受怕。韓岡現在走得慢只是為自己。慌慌張張、毛毛躁躁,可不是以兩府為目標的重臣該有的行事作風,而且正好多一點時間想一想。

當韓岡抵達崇政殿的時候,時間已經很遲了,瞧殿中宰執們被賜了座,賜了茶,可見他們之前已經費了不少口水和力氣。

看到韓岡耽擱了近一個多時辰才到,趙頊很是不快地問著,“韓卿今日非休沐,怎麽不在群牧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