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5節

林嬰嬰又對我做了一件瘋狂的事情。這天下午,我為劉小穎喪葬的事去找盧胖子,離開時林嬰嬰遞給我一片紙條,是這樣寫的:

晚上九點半,在你兒子學校的後門口等我,一定要來,有十萬火急的事。到時會有一輛救護車來接你。務必準時!

我不知道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我還是去了,想看看到底是什麽“十萬火急的事”。九點半,我準時出現在學校後門口,不一會,一輛救護車向我駛來,我有意識地往外走出幾步,迎了上去。車子停下,後門被打開,有人喊我上車。我看見車上有不少人,都不認識,站在車下疑惑地問:“你們是什麽人?”躺在擔架上的那個人坐起身,把嘴上的紗布扯下一點,喊:“老金,是我,快上車吧。”聲音確實是林嬰嬰的,我這才上了車。

我一上車,車子就開動了,林嬰嬰伸出手與我握手,“沒想到吧,我成了個大病號了,哈哈。”我看看身邊的人,愈加疑惑,真的沒有一個認識的,而且他們都戴著口罩,即使認識在那種光線下也認不出來。林嬰嬰朝那些人看看,對我笑道:“別擔心,他們都是你的同志,來,現在我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我新發展的同志,很優秀的,至於其他的嘛大家也知道規矩,我就不介紹了。”這些人的長相和氣質都是我所陌生的,但憑直覺我知道,他們都是共產黨。這也是我平生第一次參加共產黨的活動,可我當時根本還不是她的同志,我覺得她太瘋狂了!

我已經上車,想下車,沒門,只好跟這些人一一握手,但雙方都不多言,更不作自我介紹。我算了一下,連同司機,車上有六個人,除了林嬰嬰,另有一個女的,看上去胖胖的。車子駛出胡同時,林嬰嬰想把下巴上的繃帶扯下來,有人卻說:“別扯!留著它有用的。”此人就是今晚會議的主持人,是一位中年人,說話有點北方口音,後來我知道,他是老D,是他們這兒的三號人物。老D清了清嗓子,看看大家說:“我們開會吧,今天老A有事,來不了,我代表老A主持會議……”我知道,老A就是當時共產黨在南京地下組織的頭腦,是一名中央委員。聽說此人是演員出身,擅長化妝術,神出鬼沒,少有人知道其真面目。像這種“代老A”我想在南京也許有兩三個,甚至更多。

會上,“代老A”老D首先明確,紅樓小組從此成立,今後將不定期聚會。然後他分析了國內形勢,指出國民黨已再度挑起內戰,“戰爭的風雨一時也許停不了”,要大家做好長期埋伏的準備,“打持久戰”。在布置任務時,他說以後工作重心要轉入收集軍事情報和在工人中組織武裝隊伍這兩個方面。

我左邊突然有人插嘴說:“那以後學生運動是不是不搞了?”

我不記得老D當時是怎麽回答的,也許沒有回答。提這個問題的是個青年,書生模樣,但性子似乎有點急,提問的方式也不機智,幾乎馬上讓我猜到是個學生。他的眉角有一塊豬肝色的紅記,這對他做地下工作似乎不大有利。後來,年底的會上我就沒見到他,聽說是被捕了,不久我又聽到他被殺的消息。他是這個小組最年輕的同志,卻是最早遇難的。

一個暗號叫“紅胡子”的山東人是我們幾人中年紀最大的,也許有五十多歲,額梢上有一撮下垂的白發,暗示出他古怪的性格。那天會上林嬰嬰和他鬧了點不愉快,但起因記不清了,好像是在為天皇幼兒園的事情上有點分歧。他後來很快離開了我們,據說是去了上海,也可能是無錫。坦率說,我不大喜歡這個人,他身上我覺得有種莫名其妙的傲慢和怨氣。還有一位同志當時坐在我右側,是個魁偉的人,二十五六歲,長著一頭神秘的紅頭發,也許是染的,我不清楚。他喬裝車上醫務人員,穿著白大褂,並且有一個醫生的暗號,叫“一把刀”。他在那天會上幾乎沒說一句話,以沉默而為我注目。很不幸,他幾乎就在南京快解放的前幾天裏暴露了身份,在拒捕中被亂槍打死。

林嬰嬰一直坐在擔架上,在我們中央,穿一身堅硬的黑色衣服,使她顯得兇冷、離群,而頭上的繃帶使她顯得聖潔,所以總觀起來,她那天身上有一種聖潔的冷漠和敵意。她一直緘默不語,我以為她今天不打算發言了,但車子從郊外回來的路上,也就是會議的最後十幾分鐘裏,她突然說:“我挨到最後講,是想多講幾句。”

她說:“剛才老D說了,今天會議的主題是,粉碎重慶的分裂活動。我們得到可靠消息,蔣介石對我新四軍的迅速發展壯大非常不滿,把新四軍說成是‘養虎為患’,他已經下令停止對新四軍的供給,並且要求新四軍撤離江南。戴笠一向是蔣介石的黑手,忠實的走狗,南京又是軍統的老地盤,以前我們和南京的軍統組織時有合作,這是抗日的需要。但如今時局已變,謹慎起見,老A要求我們從今天斷絕和軍統的所有合作和聯系。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軍統已經對我們下手,下一步也許還會加大力度,我們一定要慎之又慎,對我們的安全高度負責。我昨天見過老A,他專門強調,要我轉告大家,回去你們要召集各自小組開個會,如果有軍統認識的同志,該躲的要躲,重要的同志也可以暫時離開南京;如果有軍統知情的聯絡點,該撤的撤,該換地方的換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