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十月初八這天, 對洪知縣來說猶如是一場驚魂噩夢。

這天本是休沐日,他已經跟夫人說好, 這天陪夫人去法善寺上香祈福。哪想家門未出, 就見有個下人驚慌失措地跑了回來。

那下人原是告了假回鄉下的,到了城門口見遠處擠滿了人,裏面的人出不去, 外面的進不去, 吵吵嚷嚷擠成一團。他跟守城的官兵認識,過去一問, 才知道外面忽然來了一群流民, 現在查驗路引的軍卒們完全應付不了。那些災民看著面黃肌瘦, 卻兇惡得很, 現在經糾集起來要硬往裏沖。

這人倒也機靈, 眼看著事出反常,二話不說便回了衙門,直奔後衙通知洪知縣。

洪知縣一早上心裏撲騰著亂跳, 聽下人如此這般地匯報一番,便知道要出大事了。他立刻點了衙門的人跟著直奔城門, 等登上城樓往遠處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

只見城門外,黑壓壓的流民一群群一團團地往這邊湧來,郊外田地被踩踏稀爛,護城河的石橋上已經是人擠人。

洪知縣當機立斷, 命官兵將流民擋在門外,守城軍卒先合力將城門關死。之後, 他派人朝源源不斷湧來的災民喊話——午時後, 官府會在城外舍粥救濟災民。大家若想食粥, 需先按照三等六班分列站隊。

所謂三等,既老,病,少壯三等。城外的官兵維護秩序,號令災民分列站隊,不停以政府午時後舍粥安撫眾人。

洪知縣這邊也一刻不敢耽擱,一邊撥人開義倉開粥廠,一邊直奔府衙找錢知府稟報,商議應對之策。

等到了府衙,正等下人去通報的時候,甘泉縣的知縣恰好也趕了過來。倆位知縣憂心忡忡,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草草一揖,急忙問:“你們那也出現了流民?”

洪知縣愣了下,先道:“正是,老兄可知道這些流民從哪兒來的?前陣子雖然也有災民過來,但不過是零星幾個,今天怎的一夜之間來了這麽多?”

甘泉縣知縣道:“愚兄我也有此疑問。你要說哪來的,多半是北方的災民。可是若是北方來的,怎麽之前一點兒風聲都沒有?”

洪知縣聽到這倒是怔了怔。他之前是聽到過風聲的,彼時城中流言四起,說山東流民南下,然而後來證明傳言中的流民,不過是一群兵匪。謝蘭庭親自處置了那幾個人,之後城內城外也一直太平,是以他並沒有真往心上去。

直到齊鳶府試後,來找他背答案時,提出了練兵和賑災的兩項提議……然而彼時的洪知縣顧慮重重,認為流民會遇到兵士遣返,不至於到達揚州,他若是興師動眾地準備賑災,怕是會失於廉和謹。因此洪知縣最後寫了個劄子遞給知府過目,之後又拖延了一個月,先清查了人口,練起民兵。

賑災諸事,卻被他擱置在一旁,只興建了兩座義倉。

通報的門子很快回來,讓兩位知縣到花廳稍等,知府大人稍後便到。

洪知縣跟甘泉縣縣令隨著門子走近大門,繞去花廳,坐了會兒,果然見錢知府匆匆趕來。幾人見過禮,甘泉縣縣令將城內外的流民情形又講了一遍。

兩位知縣心急火燎,認為流民天降一事簡直令人匪夷所思。

他們卻不知道,在這之前,北方府縣已經連發急信,告訴了錢知府流民四竄之事。然而錢知府卻因今年吏部大考,忙著搜羅珍奇異寶給座師和上峰送禮,將那幾封急信隨意擱置在了案頭。

今天下人過來通報,錢知府後知後覺去翻幾封官信,才得知流民南下,凡是有兵士攔截的地方他們皆繞道,而兵力不足或官府心軟的州縣,皆遇到了流民嘯聚作亂。

因此各府州縣都已派兵在各要道嚴防死守,將流民趕往他地。揚州四通八達,務必早早設防,勿使流民入城。

最近一封是高郵縣縣令的劄子。

錢知府若是早幾天看到,還能布置一番。然而現在,揚州府下轄各縣已經受到侵擾,府城更是受到了沖擊。

甘泉縣縣令見錢知府沉吟不語,著急道:“府尊大人,現在城內的流民四處亂竄,城外的流民綿延數裏,若是他們糾集作亂,恐怕會釀成大禍。此事如何應對還請府尊大人指示。”

“我知道,我知道。”錢知府連連應聲,皺眉又走了會兒,卻仍是無計可施,只得輕咳一聲,問洪知縣,“洪鈞,你打算如何處置這批流民?”

洪知縣在府衙門外已經想到了齊鳶曾經的救災計策,他剛剛就懊惱自己不夠重視,因此把齊鳶當日提議從頭到尾又考慮了一番。

此時錢知府發問,洪知縣也顧不上許多,將當日齊鳶的獻策和盤托出:“回大人,流民饑窘多時,如今救災之事刻不容緩。因此下官認為,我們揚州城應當開倉救災。先於各州縣的養濟院和寺廟處設置粥廠,施粥賑濟,穩定局勢。然後從災民中選年少力壯者到船廠做工,以工代賑。其他人則編分荒地,由富戶和官府貸粟賑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