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誰的心思也看不懂

看著兒子的背影,楊廷和知道他沒聽明白自己的意思。

新君登基後,楊廷和日益感到心力交瘁。

梁儲已露鋒芒,蔣冕搖擺不定,費宏、楊一清都在回京路上,還有那個在南方宣講心學的王守仁。

他沒能像兩個月前所料想的那樣順利整飭朝綱,而他這個年少成名的兒子,時至今日竟仍然如此輕佻。

書房內重歸寂靜,跳動的燭火將楊廷和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剛下的決心,又因為兒子動搖了幾分。

若真拼了這一把,楊慎在自己走後站得穩嗎?

楊廷和閉上了眼睛,疲憊地長嘆著。

月底嗎?

到那個時候,有些人就該陸續抵京了。

明天還要讀卷,楊廷和撐著書案站了起來。

鋪了一晚的紙張上仍然一字未寫,楊廷和默默凝視著這張白紙。

為什麽這麽難寫?

在他原本的料想中,此刻的大明應當就如這張白紙,可以將多年夙願盡情揮灑才對。

但現在不同了,他選立的新君,一個月的時間裏就已經在他身邊編了一張網。

用君與臣的綱常,用君臣一心的幌子,用他楊廷和赤忱一片公忠體國的心。

這都沒關系,如果皇帝一直是謙虛謹慎的聽政聽講聽勸姿態,那真的沒關系,慢慢來,許多事都是這樣慢慢過來的。

但為什麽非要讓人借於謙一事私下議論不休?是不是存了讓大家談論著變法,造起勢來然後順水推舟真的行新法的心思?

那是真的要動大明的根基啊!

先是宣示法統,又重軍權,現在要富國變法,還要天下臣民如於謙一般能文能武又忠誠清廉,你掌控得住這一切嗎?

很多事,根本不是你多聽幾個人的意見、表面慎重就能更穩妥的!

上行下效,初次登場就帶頭沖鋒的皇帝身後,現在冒出來的都是嚴嵩這樣的投機之人。

只知逢迎上意,算什麽忠?

月底嗎?

楊廷和的手指在桌子上抓了抓,目光重新堅定起來。

玉不琢不成器。

他這個兒子如此,新君同樣如此!

那就月底吧!

……

五月十九,讀卷。

頭一晚彌封好的三百多份殿試考卷都送到了被稱為文樓的文昭閣。

現在,十七個讀卷官都在這裏。

四個內閣大學士,禮部、吏部、刑部、戶部四尚書,石珤、嚴嵩、劉龍、張璧、楊慎等五個翰林院資深學士,還有夏言、解昌傑、工部左侍郎吳廷舉、國子監祭酒賈詠。

陣容復雜,耐人尋味。

楊廷和父子全都是讀卷官,皇帝之“恩”太重,楊廷和現在心情已經淡漠下來。

之前下的這道聖意,勸都勸不動。

偏偏楊慎在翰林院的資歷確實是夠了,當年又是狀元,選他的理由是充足的。

楊廷和日益覺得,皇帝這是在把他架到火上烤。

他和毛紀真心想推選為讀卷官的諸多中堅力量,卻大多都沒被選中。

現在這十七個讀卷官裏,隱隱分為三個派系:楊廷和、梁儲、袁宗臯麾下各有一些人。

但是像嚴嵩這樣的,既是楊廷和的門生,又是如今陛下的近臣,他堪稱左右搖擺。

而梁儲與王瓊,那也只是因為之前被一起攻擊,眼下暫時抱團罷了。

原本就已經夠復雜,昨天之後,又會因為皇帝欲行新法的信號可能分出新的陣營。

楊廷和已經懶得管這些了,今日讀卷,他完全不想去細思誰認出了誰的字、誰選了誰為一等。

狀元又如何?也只是先入翰林院而已。

經歷了多次讀卷的梁儲、石珤面面相覷:這可能是有史以來最和諧、最少爭論的一次讀卷。

基本上各個都心不在焉。

要知道,殿試是不專門謄抄考卷的。過去,新科貢生以請教學問為由到處投遞詩文,其中一個作用就是展露自己的書法字跡。

讀卷之時,許多受關注的貢生盡管考卷被彌封了名字,但其實是透明的。

鄉黨、門生、故交……哪一次讀卷不是彼此的爭論、妥協?

現在梁儲把黃佐列入了上一等,石珤把張璁列入了上一等,毛紀不懷好意地把費懋中也列入了上一等。

“某以為,這篇文章當置於首。”

楊廷和聽到毛紀的聲音,湊過去看了看,隨後仍舊一言不發。

梁儲和石珤古怪地看著這一篇:逗呢?就不怕皇帝把讀卷官們都臭罵一頓?

可是……這似乎也很妙。

於是梁儲點了點頭,石珤也點了點頭。

反正是毛紀在沖鋒。

對楊廷和無比熟悉的梁儲感覺到很不對勁,這個老對手今天如此沉默,到底在思量什麽?

他們把這個文章定為第一呈上去給皇帝定奪,是要試探什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