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活路

真人,是很不一般的稱贊。

陳長生安靜了會兒,問道:“還有一個?”

先前薛夫人說,他是薛醒川認為的兩個真人之一。

薛夫人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換了一種方式:“您不愧是聖後娘娘的兒子。”

陳長生明白了,說道:“遺憾的是,我並不是她的兒子。”

薛夫人說道:“我很欣慰能夠聽到您說遺憾。”

陳長生說道:“是的,我並不以為有這樣一位母親是羞恥,雖然她不是好人,但是很了不起的人。”

薛夫人感慨說道:“是啊,不然先夫他們又怎會願意追隨娘娘,至死不渝。”

陳長生忽然問道:“你恨嗎?”

要說恨,薛夫人的太多恨的道理,要說悔,也有悔的理由。

那些恨與悔,並不都是對新朝的,對那位刑部主事,對徐世績的,也應該有對過去那段歲月的。

薛夫人很平靜,說道:“不,我只恨周通不死。”

陳長生靜靜看著她的眼睛,沒有說話,沒有安慰。

薛夫人聰慧至極,明白了,有些吃驚,很是感動,想要勸說什麽,卻無法開口,因為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陳長生什麽話都沒有說,她又如何勸?

二人告別,在國教學院門前,陳長生對薛夫人說道:“請您不要離開。”

按照教樞處送來的消息,薛府已經人去府空,後門處有幾箱準備好的行李,看起來,薛夫人可能會在近日返鄉。

陳長生卻請她不要離開。

薛夫人懂他的意思,因為他懂她的意思。

她沉默了很長時間,有些艱難地露出一絲微笑,說道:“好,我會親眼看著。”

陳長生說道:“您會看到的。”

……

……

抄家後,薛府盡散家仆,無論長房還是二房,只要暫時沒受到牽連的人,都已經被送回了家鄉,現在府中,只剩下了薛夫人,還有一位仆婦和老管家,顯得格外冷清,若依薛夫人的意思,便是這名仆婦和管家也應該離開,只是卻沒辦法說服他們。

那位仆婦說道:“既然要設祭,哪怕再如何簡單,也要去置辦些東西,我們總能替夫人分擔些。”

薛夫人搖頭說道:“人都已經下葬了,還設什麽祭。”

管家說道:“朝廷既然沒有說話,那便是默認了,想必此後數日,總會有些大人或是舊時同僚前來拜祭,我們總得迎著。”

他是按照舊時想法說的,卻引動了薛夫人的難過,淡然說道:“你以為有人敢來嗎?”

管家心想老爺一世英雄,在京中交遊廣闊,只要朝廷不發明旨,總會有人來的。

薛夫人說道:“既然我們要設祭,又從哪裏去找銀錢?”

管家想了想後說道:“在京郊置辦的祭田,暫時無法脫手,西直街的鋪子……”

如今的薛府哪裏還拿得出來銀兩,如果想要擺出象樣的祭堂,便只能變賣沒有被抄沒的那些族中產業,還必須是最好的那些才好出手。

西直街是京都最繁華的地方,街上的鋪子真可謂日進鬥金,從來沒有人舍得賣掉。

管家看著薛夫人猶豫的神情,以為她是不舍,勸說道:“回鄉後,鋪子沒有人看,遲早也保不住,既然不會再回來了,何必留著。”

薛夫人沉默了會兒,說道:“鋪子不要賣。”

管家有些吃驚,繼續勸說:“夫人,請您……”

薛夫人搖了搖頭,說道:“我知道你擔心什麽,只是我已經改了主意,不離京了。”

聽著這話,管家更加吃驚,然而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便聽見夫人繼續說道:“過些天,你回鄉去把謹哥接回來。”

謹哥全名薛業謹,是薛河的獨生子。管家已經知道消息,二老爺薛河正在押送回京的途中,只怕也難逃一死。謹哥是薛府現在的獨苗,前天確認朝廷的旨意後,被夫人連夜送回了老家,為何夫人現在又決定讓他回京都,要知道,這要冒極大的風險,誰知道朝廷裏新當勢的那些大人物們會不會改了主意。

他顫著聲音說道:“就算謹哥回來,又如何看得住那些鋪子。”

“謹哥是我薛家唯一的血脈,豈能把時間耗在這些庶務上。”薛夫人看著他認真說道:“他回京,是要讀書的。”

管家暗暗叫苦,心想現在的京都有哪家學院敢收薛家的子弟?不要說青藤六院,就算是最普通的坊塾,只怕也會把謹哥拒之門外。

薛夫人沒有把自己後續的安排說出來,對管家說道:“你先去忙設祭的事,至於銀錢,先用這些應著,不夠再說。”

說著話,她從發髻裏取下一枝赤金釵遞了過去。

管家只得受命,拿著那枝赤金釵出了門。

那名仆婦端上一碗茶,說道:“您先潤潤嗓子。”

薛夫人端起茶碗飲了口,看著茶湯裏倒映出來的自己的蒼白的臉,忽然露出了一絲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