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憶秦娥(四)

因為某些人而破掉原有的習慣,生活,甚至包括處事的方式,這個過程不見得有特別明顯的疼痛,傷口也藏在皮肉裏。世上大多數的人,一生都不能自知。但這並不是單純意義上的損傷。而是與內觀相反的一種外塑。

男女兩人,在陰陽調和,皮肉相挨之前,隔著禮教和尊重,彼此試探摩擦。這件王疏月身在其中而不自知事,對大多數的女子而言都是奢侈的。不過,這個過程,也並非那麽容易和美妙。它需要人和人同時拿捏好一個度,若一方過於用力,便隨時會毀了對方。

王疏月自有一份從母親那裏承襲下來的靈智。

至於皇帝靠著什麽在拿捏這個度,就很迷了。

總之,令平元年的紫禁城早春,城墻外堆煙柳的絮團裏有了絲人味。

那絮兒偶爾從窗隙裏鉆進去,招惹皇帝和王疏月連著打噴嚏。

王疏月不打緊,皇帝卻在遭大罪。

痘瘡發出來第四日,人開始渡鬼門關。

連日的高燒灼了皇帝喉嚨,內務府司院裏的奏事章京也停了一日一送遞。壽康宮與長春宮,幾乎是每隔一個時辰就使人來看。兩宮的心思不禁相同,但和跪在月華門的幾個議政王一樣,都在張望那份將出未出的遺詔。

這和先帝爺登天前場景何其相似啊。

張得通給養心殿的人下了嚴令,殿內事無論大小一樣都不可外透。

但各處都有自己的門道和眼睛,為此養心殿幾日間杖斃了好些人。

這日深夜,周太醫與太醫院院正看診出來,在西稍間外遇見了端水回來給皇帝擦身的王疏月。她朝兩位太醫蹲了個福,側身正要進去。

“姑娘。”

周太醫叫住了她。

“是。”

人在晚風裏回過頭來,面上有明顯的倦意,但還是盡力保持著儀態。

“下官看這幾日都是姑娘在萬歲爺身邊上夜。”

“是。大人對疏月有什麽吩咐的嗎?”

“哦,姑娘是細致的人。下官只囑咐姑娘一句。這兩三日,是緊要的時候,前兩日還不那麽打緊,如今萬歲爺的痘瘡全部發出來了,姑娘夜裏一定要緊醒,萬萬不能縱著萬歲爺抓撓,一旦破瘡,起了炎症就回天乏術了。”

“是,我知道。周太醫……”

話要出口,她又猶豫了,齒縫裏吸了口氣兒,悄悄抿下了唇。

周太醫道:“知道姑娘想問什麽,我們和姑娘一樣,都是提著腦袋在辦差。萬歲爺好,我們闔家都好,萬歲爺不好,咱們都挫骨揚灰,這是主子娘娘下的話,我們使了大力,但我們碰不得皇上的身子,也就只做得到這一步,余的,還要靠姑娘。靠皇上齊天的洪福。”

“我省得。”

“好,姑娘辛苦。那下官們就去次間議方去了。”

“大人們慢行。”

二人走到棗樹後的次間去了。

月下的樹影輕輕搖晃,穿堂前的“恬澈”門前還有刻意壓低的人聲,內殿這邊卻靜得滲人。

王疏月接簾走進稍間。

西稍間裏面除了皇帝,一個人都沒有。

此時屋子裏的氣味有些難聞,羅帳仍就半垂著一半。皇帝朝裏躺著,不知道是醒是睡。

王疏月放下水盆,擰了一把帕子走到皇帝榻邊。

他這幾日其實醒的時候的不大多。

醒時也不大說話,大多時候都一個人靜靜地躺著。也不知道在想什麽。但卻比平常還不好相與,甚至把圖善調到了西稍間外頭守著。後來連何慶也遭了斥,被攆在了外面答應。因此整個西稍間裏的事都落在了王疏月一個人肩上。

她連撐了兩三日,人已經疲倦到極限了。但見他這樣難受,也不好就這麽把他丟在這裏。說起來,養心殿雖然圍了裏三層外三層的人,每一個人都看起來也都為他忙得不歇腳,但他身旁就是冷冷清清的。

一來,有他的脾性問題,二來,也是由於不明朗的政治局面所至。雖然結局如何,還是要看他得的決定。但到現在,真正孤注一擲,要他活下來的,似乎只有皇後,其余的人,包括後宮嬪妃,都在做著自己的打算。他不肯讓人近身,也許是因為,他沒真正信過誰。

這麽一想,九五至尊,當真是孤家寡人。

王疏月對皇帝遠說不上是心疼,非要說一種感情的話,也是同情。

但這和皇帝對王疏月的同情大不一樣。沒參雜什麽大的尊卑觀念,要純粹的多。她此時是認真想讓這個男人舒服一點。

想著,她將耳旁的碎發往後挽,抖開帕子。

人真的是經不起搓揉的。

在他身旁衣不解帶的這幾日,不說蓬頭垢面,面色是真憔悴了很多,皇帝也一樣。男人不收拾,比女人看起來還要淩亂,沒有剃頭整面兒,下顎和額頭都長了青茬。臉上有兩處極嚴重的痘瘡,已經蓄了膿,也不知道會不會留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