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飛機抵達廣州,在廣州上空整整盤旋了四十分鐘才降落。等葉濛下飛機,朋友圈已經空空如也,邰明霄把剛才發的三十幾條朋友圈全部刪得一幹二凈。所以葉濛毫無所覺地一邊拿著手機打車一邊拖著行李往航站樓外走。

葉濛代替勾愷來參加廣州的青花瓷展覽,這趟差出得挺臨時。酒店沒來得及訂,展覽館周圍酒店沒空余的房間,連附近的小賓館都出乎意料的爆滿,能入住的酒店距離展覽館最近也得一個小時車程。從機場過去至少得兩小時。於是,葉濛一上車出租車又昏昏沉沉地睡著了,脖子上的頸枕都沒摘。

她掐著這點醒來,卻發現廣州城堵得水泄不通,然而路程才過半,而且原本還萬裏晴空的廣州,此刻外頭正刮著狂風暴雨,雨大得像是要將天地連成一線,雨水在車玻璃上流淌成河。這會兒正值下班高峰,夜幕裏,出租車夾在城市密集的車流中緩緩前行,所有人都跟趕著去投胎似見縫插針地加塞,急促的喇叭聲響成一片。

“廣州受雷雨雲團影響,全市出現大到暴雨……請市民出行注意安全。”

司機調低電台的音量,小聲地抱怨了一句,“這交完班又得九點了,老婆又要抱怨咯!”

平日裏偶爾也愛跟司機嘮嗑的葉濛,今天格外沉默,司機也瞧出來,這美女心情不太好,連睡覺都一直擰著眉頭。

司機約莫是快下班了,心情愉悅地哼著小曲,不緊不慢地換了個電台聽相聲。

窗外車流仍是停滯不前。刺眼的車燈照得玻璃外的世界白茫茫一片,好似梵高的抽象畫,霓虹燈同車燈交輝相映,雨霧朦朧,整個世界變得光怪陸離。

從梁運安告訴葉濛李靳嶼是目擊者那日起,她連日來的情緒都沒有得到很好疏解。她覺得自己像一個高壓鍋,被人用小火燜烤著,一點點沸騰著,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炸,她找不到火源,不知道怎麽關,她只能不斷地拿水潑自己,生生地將那些壓在她身上的火,全部澆息。

她不回去,是怕自己保不齊哪天就炸了。頭腦一熱,真把這婚離了。她不想在這種時候去做任何決定,因為是李靳嶼,她總也舍不得。

她只能壓抑自己。卻可笑的發現,她其實動搖了。她的愛憎不再坦蕩,是非不再分明。她妄圖混混沌沌獨過余生。愧疚、貪戀、自我厭惡、和對未來的恐懼。這些情緒交織在一起,積壓在她胸口,讓她一遍遍問自己,葉濛你真的要這樣嗎?

你真的要放棄你三十年的信仰和人格,去守護一個甚至可能隱瞞了你母親死亡真相的男人?你真的要放棄自己嗎?

媽媽可能真的是自殺的。

心底有個聲音在說。

你就是愛上他了啊,別找借口了。

心底還有個嘲諷的聲音。

媽媽還說過,人生不能走回頭路,所以你要走好腳下每一步,不求出人頭地,但求事事盡心。

……

“姑娘,銀河大酒店到了。”司機掛上“空車”牌,出口提醒她。

葉濛朝外頭望了眼,頓時無語:“我是荷花的荷,銀荷。”

司機啊了聲,不敢相信似的,確認了一遍,才知道是真的送錯了,立馬甩鍋道:“你怎麽不早說。”

葉濛壓著最後的耐心:“我說過啊,您當時打電話沒注意聽吧?“

“那你自己開下導航嘛,這下好了,“司機一邊查地址一邊還在絮絮叨叨地解釋,“反方向,繞回去又是一個多小時。”

葉濛認為自己也有責任,憋著悶看窗外,沒再多指責,只說了句:“您往回開吧,我車費照樣算給您。”

誰料,司機不樂意,“我這馬上要交班了,你下去再打一輛吧?”

人倒黴的時候,喝口涼水都塞牙。葉濛認栽,下去拿行李,然後在大雨滂沱中,拖著行李,又足足等了二十分鐘才打到一輛車。

等她到酒店,渾身已經濕透,狼狽不堪地像只落湯雞。

然而屋漏偏逢連夜雨。葉濛打開行李箱,才知道她早上出門走得急,匆忙間拎錯行李箱了。她把前幾天從上海出差回來的行李箱給帶過來了,裏頭只有一箱子沒收拾的臟衣服。她翻了翻,沒一件是能穿的。

她當時還挺冷靜的。默默合上行李箱,推到一旁,然後仰在窗口的貴妃榻上,開了半面窗,漠然地抽著煙,眼神空洞洞地盯著地板,對這一天亂七八糟事情,好像已經麻木了一樣,血液在凝固,空氣也在凝固。

她一點情緒都沒有。抽完半包,她面無表情地脫掉衣服,進去洗澡。

霧氣朦朧的浴室裏,玻璃面氤氳,依稀能瞧見一道纖瘦凹凸的身影,長發及腰,身體的每一處似乎都透著成熟精致,卻又像少女漫畫裏那些身材曼妙的不經事少女。

葉濛一邊嘩嘩放著水,一邊用酒店的肥皂抹自己臉上的妝。不知道是眼睛進了皂莢沫隱隱有些發澀,還是這連日來的壓抑情緒終於將她壓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