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入魔(一)(第2/2頁)

看著她的反應,寧缺忽然間明白過來,對方說的是真話。

在書院後山裏二師兄說過小師叔死了,卻沒有說小師叔是怎樣死的,而無論是師傅顏瑟大師還是遇著的別的修行者,從來沒有人提到過書院還有一位小師叔。

原來小師叔竟是用這樣一種方式,離開了這個世界。

小師叔是二師兄的偶像,二師兄是寧缺的偶像,所以小師叔是他最大的偶像,可惜只聽過些風中的只言片語,於是沒有清晰的模樣,只隱隱約約在遠處驕傲。

如今來到荒原,在莽莽天棄山脈間感受到那股像雪崖青松般驕傲自信的氣息,小師叔便在他的精神世界裏鮮活起來,他依循著那道氣息穿越山脈,進入青翠山谷,在湖畔破境悟道,堅定而自信地踏過塊壘重重,來到了魔宗山門。

在這裏,他終於聽到了小師叔的故事,也猜到了這個故事的結尾,震撼悲傷惘然之余,忽然間明悟這是自然而然的故事進程。

像小師叔那樣驕傲自信的人,當蒼穹覆蓋的人世間已經沒有任何存在值得他多看一眼時,他理所當然會拔出腰畔的劍,指向頭頂那片蒼穹。

只是,人終究還是不能勝天嗎?

寧缺沉默站在骨山之間,茫然不知該如何言語。

老僧靜坐骨山之中,從聽到軻浩然入魔遭天誅那刻開始,他如同過往數十年間那般陷入絕對的沉寂之中,枯瘦如骷髏的臉上漸漸泛出一絲慈悲的佛光。

“終究還是這樣死了。”

老僧低首嘆息一聲,聽不出來是贊嘆還是悲傷,隨著這身輕嘆,已然瘦如骨架的身軀驟然間松垮下來,絲絲塵埃不知是從骨縫裏還是破爛僧袍裏噴濺而出。

……

……

塵封的故事講完,便輪到了現世的恩怨情仇,世間所有事態總是在這樣枯燥乏味的循環中周而復始,葉紅魚赤裸的雙腿微微繃緊,右手握住了腰間那柄道劍。

寧缺驟然驚醒,看著她的背影眉頭微皺,快速說道:“蓮生大師如此境況,難道你現在就急著要動手,依我看還是先把大師救出來為是。”

老僧緩緩擡起頭,平靜慈悲看著這個年輕人,微笑說道:“我是個自縛之人,如果我自己不想出來,誰又能讓我脫困?”

葉紅魚知道寧缺是想拖延時間,沉默不語握緊劍柄,正想轉身之時,忽然看見白骨山裏的蓮生神座看著自己緩緩搖了搖頭,不由心頭微凜停止了動作。

老僧微笑說道:“我避於此間超度白骨數十年贖罪,不離外界塵世打打殺殺,你們這些孩子又何必非要讓我再看到這些?眼前盡是白骨,何必再造殺業?”

葉紅魚不解,傳說中蓮生神座還是佛宗大德時,便曾當著神殿掌教及諸位強者之面暴起殺人,偶一動念便作佛子雷霆之怒,哪裏是如今這樣一個慈祥枯僧?

然而看著蓮生神座深陷眼眸裏慈悲溫潤平和的目光,便是精神強悍如她,也不自禁覺得身心一陣放松,再也生不起絲毫爭強之心,右手緩緩松開劍柄。

老僧溫和說道:“我未曾想到魔宗山門還有開啟的這一日,而山門開啟你們這等年紀便能進來,想必也是如今世上很出色的年輕人。要讓你們這樣的年輕人聽這些乏味的老故事,想來確實是種折磨,不過想著你們便是修行世界正道的將來,這個故事我真的很想請你們捺著性子繼續聽下去。”

聽著此言,葉紅魚未作思忖,行禮後重新坐回地面。

莫山山一直盤膝安靜坐在地面。

寧缺只要可以不和道癡拼命,別說讓他聽故事,就讓他講三天三夜故事,他也不會有任何反對意見,所以他很誠懇地說道:“請大師賜教。”

葉紅魚微微皺眉,很是厭憎此人的無恥。

……

……

“爛柯寺血案,世人皆以為是神殿裁決司所為,只有我和神殿廖廖數人,知曉那是魔宗所為,便當我們準備尋合適機會告訴軻浩然時,他已然提前看出事情真相,當然只是第一層的真相,說實話直到今天我還不知道他是怎麽看出來的。”

“當日看著他騎著毛驢來到大明湖畔,看著他揮手驅散湖水,看著他抽劍斬了塊壘,我的心情非常安慰,因為我以為自己的謀劃快成功了。”

老僧說到此處,停頓了很長時間,然後繼續輕聲說道:“因為我當時以為,無論他滅了魔宗,還是被魔宗所殺,他此生再無機會入魔,我也算盡到了朋友之義。”

寧缺心想小師叔有你這樣一個朋友,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老僧帶著不盡悔意痛聲說道:“然而我這一生從未見過如此殺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