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品七:臂擱 料青山見我應如是(第2/7頁)

已知這裏,沒有我的活路。

五更即起,至上房站規矩,夜裏挾了鋪蓋,睡在主母床前,遞茶侍溺,一喚便要醒起。哪裏還能沾半分文墨,筋骨疲至力竭,再無心思想著書畫吟唱。每日青衣素鬟,偶然那日在鬢畔簪了朵紅絨花,主母便冷笑一聲:"果然是狐媚子,成日愛著花兒粉兒,想著勾三搭四。"便命婢女往臉上一口啐來。

那唾沫不許擦,膩在臉上一點點幹,一點點澀,皮膚一分一分地發緊,只覺得奇癢鉆心,方知是痛不可抑。幾乎已經絕望,想過一索子吊在那房梁上。替老爺點煙的小廝看在眼裏,那日餓飯罰跪,他悄悄袖了只饅頭來給我,低聲相勸:"姐姐,你這樣年輕,不為旁的,忍著總有條出路。"那只雪中送炭的饅頭,一兩句關愛的話,我心裏微微一酸,這府裏唯有他還將我當人,當成弱質可憐的女人。足以將我的心又慢慢綴連起來,頑強而執著地活下去,苦熬著沒有未來的明天。

慚慚覺得一絲溫暖,如果能夠看見他。只是將他當成個希望,當成是自己唯一的回護,是這如海侯門裏唯一的慰藉。擠著功夫背著人,繡了雙鞋墊,眼瞅著主母出門上香,偷偷約了他在後園裏,方遞在了他手上,卻雙雙叫總管拿了個正著。

主母上香回來,一聽得此事,冷笑一聲:"早瞧著你們眉來眼去,原來早就勾搭成奸!"不無得意回頭瞧了老爺一眼:"我就說這娼門裏皆是爛貨,遲早不守婦道。"那個老爺,滿臉的白胡子氣得幾乎都要翹起來。我卻只有絕然的痛快,這糟老頭子憑什麽就霸了我一生?他怒喝一聲:"攆出去!"主母曬笑:"還算便宜了這汙濫貨。"

攆出了周家門,天宏地廣,我卻只如飛絮浮萍。流落吳江街頭,幾成乞丐。棲身庵堂,做些灑掃粗活,那些尼姑見不得我吃一碗閑飯,每日只是冷嘲熱諷。原來佛門亦不是清凈之地。這日卻遇上貴客來上香,布施了五十兩雪花白銀,師太當即眉花眼笑,讓入後堂用素齋。那貴客卻是二八年華的嬌饒艷姝,扶著小鬟迤邐而來,正執帚打掃中庭的我驚呼失聲:"徐姐姐!"

這一聲終於改變了我的命,有同門之誼的徐佛,將我接回她的寓舍。庭院深深,綠柳垂楊掩映粉垣紅樓,好個雅嫻之地,卻是吳江人盡皆知的胭脂境、銷魂窟。我凈身洗發,換過身幹凈衣衫出來拜謝徐姐姐,卻只見她驚艷的目光:"影憐,真真是我見猶憐。你不若重操舊業,必有所成。"必有所成?我臉上不禁浮起笑容,這勾欄院裏,風塵之中,能求何所成?不過掙一口飯,舍得這身子罷。兜兜轉轉,原來到底逃不開這軟紅輕偎的生涯。

徐姐姐一手操持,引路搭橋,宴請了吳江名士。我一闕詩成,轟動席間,從此才名不脛而走。卻原來世上人貪圖附庸風雅,青樓賣笑,能詩能畫,倒替我博個花魁名頭。從此我改姓為柳,易名為隱,輾轉吳越,寄居松江,秦淮河的槳聲燈影,綺光年華,時人將我與七位才名卓越的姐妹,並稱秦淮八艷。

功成名就,往來無白丁。這日復社首領,大才子張縛設宴相邀。我青衣素服,只命小鬟抱了琵琶,款款步入齊楚閣內。席間諸人驚艷的目光,早已是見怪不怪,微微一笑,便叫了張縛的字:"西銘,今日諸多貴客,我卻來遲了,還望乞諒!"旁的人哪裏肯等閑饒過這一句,定要罰酒。我只淡然道:"諸位公子皆是雅量,隱雯不才,獻醜一曲,為諸位公子佐興。"接了琵琶,輕攏慢撚便一紓歌喉:"拂衣欲走青珊瑚,澒洞不言言劍術。須臾樹杪雷電生,玄猿赤豹侵空冥。"琵琶錚錚,嘈嘈切切,卻掩不住那驟生的肅殺之氣,席間人不由停箸置杯,側耳凝神。

"寒鋒倒景不可識,陰崖落木風悲吟。籲嗟變化須異人,時危劍器摧石骨。"琵琶聲漸激越,如一線淩空,漸拔漸高,西首那位公子,正自斟酒,此時早已瞠目結舌,手中酒壺兀自汩汩流傾,那杯中早已注滿,只流得半席皆是,卻無人注目理會。

"我徒壯氣滿天下,廣陵白發心惻惻……"琵琶聲嘎然而止,席間仍是一片沉寂,過了半晌,張西銘方轟然一聲:"好!"諸人這才似回魂一般,擊案鼓噪。我緩緩放下琵琶,忽聽得個醇厚的嗓音道:"柳姑娘真是色藝雙絕,只不知此詩何名,為何人所作,如此佳作,理應是奇才高士手筆。"

我淡然一笑:"此首《劍術行》,乃不才覆瓿之作,有辱公子清聽了。"他的聲音不卑不亢:"姑娘才思敏捷,品格豪拓不讓須眉。抑何其淩清而渺遠,宏達而微恣與?大都備沉雄之致,進乎華騁之作者焉。"張西銘大笑道:"軼符,你素來自負詩名,今日得見柳姑娘奇才,竟如此甘拜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