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來一段圓滑音(第2/5頁)

“你說的才是一派胡言呢!”芬特裏斯大笑道,“我們倆遊手好閑了十二年,快悶死了,現在其中一人終於找到理想的職業,你只不過是妒忌我罷了。我應該沿著這條路走下去,邊聽邊記,邊記邊聽。你快坐下來,別妨礙了音效。”

“就算坐下來,”布萊克大聲說,“我也——”他用雙手捂住兩只耳朵。

“也行,”芬特裏斯說道,“這麽奇妙的現實,你就盡管逃避吧。我還得修改幾個音符,算是給我這個意外得到的小寶貝接生。”

他擡頭瞥了樹頂一眼,低聲道:“等等我。”

樹葉沙沙作響,隨即陷入寂靜。

“瘋子。”布萊克咕噥道。

一個、兩個、三個小時之後,布萊克進出藏書室好幾次,開始還放輕腳步,後來腳步聲如雷貫耳。他大聲問:“你在幹什麽?”

芬特裏斯正伏案奮筆疾書,答道:“正要完成一組交響樂。”

“就是你在花園開了頭的那個?”

“不是我,是小鳥開的頭,是小鳥!”

“小鳥就小鳥吧。”布萊克慢慢湊上來,看著那些瘋狂的筆跡,“你怎麽懂得作曲呢?”

“主要是它們作的,我只是增加一些變奏而已。”

“瞧你這股自負的勁兒,鳥類學家知道了一定恨死你,非把你批臭不可。你以前嘗試過作曲嗎?”

“沒有,”他的手指上下翻飛,迂回旋轉,在桌面上摩擦,“今天才開始的。”

“你這是在抄襲那些唱歌的小鳥,你當然心知肚明了,對吧?”

“借!布萊克,是借!比如說一個擠奶女工在黎明時分一邊工作一邊唱歌,要是她哼哼的旋律有幸被法國作曲家柏遼茲借用,嘿嘿!又比如說,如果捷克音樂家德沃夏克聽到一個彈班卓琴的南方佬彈《念故鄉》,就把這一段偷去補齊了《新世界交響樂》,為什麽我就不能夠織一張網捕獲幾個音符呢?好了,樂章終結!大功告成!幫我起個標題吧,布萊克。”

“我?我可是五音不全哪。”

“叫《皇帝的夜鶯》,如何?”

“俄國那位斯特拉文斯基用過了。”

“《群鳥》?”

“那是希區柯克的電影。”

“該死的!這個呢—《困在鍍金鳥中的約翰·凱奇》?”

“英明啊!可惜沒人知道約翰·凱奇是誰。”

“嗯……這樣的話……我想好了!”

然後他寫道:《喜鵲四十七,烤在一張餡餅裏》。

“你說的那個應該是黑鳥。還不如用約翰·凱奇算了。”“別廢話!”芬特裏斯撥通電話,“喂,是威利嗎?能過來一下嗎?對,一件小活兒,交響樂方面的項目,是幫一兩個朋友聯系的。你們交響樂團通常是怎麽收費的?是嗎?可以啊,那就今晚見吧!”

芬特裏斯掛了電話,擡頭凝視著樹頂,眼神中充滿了驚嘆。

“接下來會怎樣呢?”他喃喃自語。

一個月後,這部作品的名字被精簡為《喜鵲四十七》,由格蘭代爾室內交響樂團首演。演出後全場起立鼓掌,評論界好評如潮,這個結果有點令人難以置信。

芬特裏斯喜極忘形,全情投入地參加各種演出,大型的、小型的,交響樂團、歌劇表演,只要是演出邀約就來者不拒。這幾個星期以來,他每天都聽著樹上小鳥的奇特合唱,卻什麽也沒有記下來,因為他想觀望一下,看看這個“喜鵲”實驗的奇跡能否被重復。這段時間,好評如暴風驟雨般襲來,樂評人上躥下跳地爭相贊美。於是芬特裏斯知道了,這時候應該乘著東風未盡,再接再厲。

於是,新的作品陸續面世了:《翅膀》《飛翔》《夜唱團》《幼鳥牧歌》《巡邏在拂曉》,每一曲新作品都受到一輪全新的熱烈吹捧。樂評人對優秀的作品總是恨之入骨,可現在他們卻不得不一致給予好評。

“到現在,”芬特裏斯說,“我應該早已囂張得眾叛親離了,可是全賴那些小鳥警醒我保持謙虛。”

“還有就是,”布萊克坐在樹下,等待著小鳥用歌聲為他們祝福,繼續奉上神賜的音樂作為精神食糧,“你該閉嘴了。那些又笨又壞的作曲家很快就會蜂擁過來躲在樹叢裏面,一旦他們發現了你的秘密,你就要變成明日黃花、過氣的小賊。”

“小賊!天哪,說得好!”芬特裏斯大笑道,“小賊。”

誰料他們居然一語成讖。

淩晨三點,芬特裏斯往外瞄了一眼,竟然看見一個矮小的身影高舉雙手,拿著一個手持磁帶錄音機,一動不動地站著,嘴裏輕輕地吹著口哨,扮作鳥鳴。眼看這招不靈,這個若隱若現的小賊試著扮鴿子咕咕叫,然後扮黃鸝、扮公雞,還手舞足蹈地轉圈。

“你去死吧!”芬特裏斯撲出去,發出霰彈槍聲似的一聲怒吼,“何方小賊竟敢擅闖老子的花園?是沃爾夫岡·菩勞蒂吧?沃爾夫岡你出來!給我滾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