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槍打肖長安(中)(第5/10頁)

當下在酒桌上部署了一番,他讓蝦沒頭出去找幹活兒的民夫,別一個一個找,直接上公所找那些幫閑打八岔的。再讓蟹掉爪去南門口找崔老道,找老道幹什麽呢?先選黃道吉日,定下起墳的時辰,當天動土之前,燒黃紙、灑凈水、焚香念咒,這一整套過場必須有道門中人來做,沒他們坐鎮,總是差點兒意思。崔老道對此了如指掌,找他再合適不過。蟹掉爪卻把腦袋一搖,告訴費通,甭去了,崔老道不在天津城,聽說他頭些日子在人家大宅門兒裏作法,一不留神犯了口諱,讓人打成爛酸梨了,後來躲到外地避風頭去了。不過不要緊,天津衛不止他一個老道,沒有崔老道這個臭雞蛋,照樣做得了槽子糕。費通讓蟹掉爪上呂祖堂找一個道士,定下黃道吉日。呂祖堂裏供奉的是呂洞賓,雖然說庚子年鬧義和團,把這座道觀當成了總壇口,折騰了一溜夠,香火已大不如前,但老韋家是天津八大家,呂洞賓可是八仙,請八仙來辦八大家的事,必定馬到成功。想到此處,費通暗自得意,覺得自己太高明了。他又拉了個單子,辦齊一切應用之物。話說回來,買東西、雇民夫、請老道的錢,可不能從那二十三塊銀元中出,這得找上邊另要,自然少不了又是一番克扣。

有書則長,無書則短,轉眼到了正日子,費通一早帶領手下一眾巡警來到韋家大墳。這一天響晴白日,萬裏無雲,墳地邊上看熱鬧的百姓裏三層外三層,圍了個風不透雨不漏。天津衛閑人多,有事沒事都愛湊熱鬧,馬路上出點兒大事小情,看熱鬧的人不動地方就能圍觀幾個時辰,完事後還得議論半天,這一天算是有交代了。蓄水池一帶住的絕大多數是窮苦人,趕上這麽個節骨眼兒,誰不想看看大戶人家祖墳裏埋的是什麽?頭一天費通已經派人在墳地邊上搭好了一座棚子,門口設一張供桌,上擺香蠟紙碼、凈水銅鈴。棚中還有幾張八仙桌子,圍著條凳,桌上幾盤水果點心,這是給韋家人準備的,吃不吃也得擺上,這叫熱湯面不上桌——端著。棚子旁邊另有一張長桌,桌子後頭坐了幾位穿長袍、戴眼鏡的老先生。這是從附近學館請來的,各帶筆墨紙硯,由他們負責登記。從墳地中起出棺材,得按照《墳塋葬穴圖》逐一對上號,缺一件短一樣也不行。棚外還站了三十個人高馬大、精強力壯的民夫,全是蝦沒頭從公所找來幹活兒的。眾人面前有一排大水缸,這可不是喝的。韋家有錢有勢,《墳塋葬穴圖》上標得清清楚楚,埋在墳中的大棺材全是上等木料,歷年雖久,卻完好無損。但是後來成了亂葬崗子,什麽人都往裏邊埋,棺材多為一寸來厚的薄皮匣子,或用破席子卷了,其中的死人僥幸沒讓野狗掏了,至今也僅余骸骨,倘若有家主來認領,這邊給挖出來,自行擡走掩埋。還有很多沒主兒的墳包子,挖出的屍骨也不能亂扔,裝進水缸集中掩埋。幹活兒的民夫身後是幾位嬸子大娘,費二奶奶也在其中,帶著大笸籮,上邊蓋了棉被。笸籮裏是從饅頭鋪定來的饅頭,一個個又大又圓小皮球相仿,還有醬牛肉和鹹菜條。等一眾挖墳的民夫幹累了,拿這些當晌午飯。另有一口大鍋,鍋裏是提前熬好的小米綠豆粥,旁邊支著個炭爐,爐子上燒著開水,幹活兒的渴了,邊上有大海碗,往碗裏抓一把茶葉沏上開水,這就能喝茶。費通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把費二奶奶從家裏叫來管民夫的夥食,賺點兒小錢不說,主要是還能克扣幾斤醬牛肉,夠自己回家吃十天半個月的。

費通還真是當巡官的料兒,的確想得周到,上上下下布置得有條不紊,誰來看都得挑大拇指,稱贊一聲“得體”。一幹人等各歸各位,嚴陣以待,如今真可以說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誰是東風?窩囊廢?他充其量是一幺雞,東風說的是韋家後人,主家不來,這墳不能動。到了約定好的時辰,韋家一眾人等到了。當家的老爺子不能親自出面,兒子、孫子裏選這麽幾個精明能幹的,穿著西服革履,坐著汽車來到墳地邊上。費通趕忙迎上前去,親手拉開車門,點頭哈腰,做足了禮數,引入棚中落座看茶。簡單客氣了幾句,主家一點頭,棚子外邊馬上開始放鞭炮,這邊的二踢腳“叮當五六”也點上了,從呂祖堂請來的老道開始作法。常言道“窮不改門,富不遷墳”,說的就是遷墳之事不可隨意而為。無奈官廳有令,“韋家大墳”不動不行,胳膊擰不過大腿,反正遲早得遷,還不如給個順水人情,但是必須得有面子,不能讓外人覺得韋家的勢力不比從前了。既然要遷墳,那就得按老祖宗的規矩,擺案上香,燒黃裱、灑凈水、搖銅鈴,禱告先祖動遷原因,遷往何處,祈求老祖宗保佑世代平安。話說老道走完了過場高喊一聲:“吉時已到,起墳!”韋家後人雖然穿著西裝革履,可這種事還得依著老祖宗的規矩,面沖大墳齊刷刷跪成一排,磕上四個頭,得給在場的老百姓瞧瞧,別看祖墳已然無人打理,但我們韋家全是孝子賢孫,禮數絕不能少。磕完頭站起來扭身就走,其余的事人家就不管了。